沒錯。
這艘蓋倫船,正是被擊沉的安娜號。
此艦先是被飛雷炮一通狂轟濫炸,在跑路的時候又撞上了水雷,最終沉沒在珠江中。
由於影響了船隻通行,廣州官府原本打算直接將其炸毀。
某道士卻讓人打撈起來,並且還進行了修繕,當做是一處名勝,供百姓參觀遊玩。
當然了,是要收費的。
如此一來,不光是能創收,還順帶開展了愛國主義教育。
西班牙使團一行,算是第一批外國遊客。
「羞辱,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恥辱!這是赤裸裸的、精心設計的羞辱!
阿爾瓦雷斯雙眼噴火,手按上了劍柄。
身邊的西班牙衛兵,也個個面紅耳赤,羞憤難當。
這簡直就是蝦仁豬心啊!
瞿太素明白雲逍子的用意。
這不僅僅是羞辱,更是威懾。
是在使團進京之前,用這具冰冷的戰爭殘骸,再次提醒他們,誰才是這片土地和海洋的主宰。
而他們,是以戰敗者的身份,前來乞和的。
任是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涵養極高,此時臉色也是極為難看。
但轉念想到這次來大明的目的,也只能強行壓下心中翻騰的怒火與屈辱。
「正視失敗,也是一種勇氣!」阿斯圖里亞斯親王釋然一笑。
官船靠向碼頭。
就見碼頭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戰利品陳列——夷酋聖安娜號」。
旁邊還有個小亭子,裡面坐著兩名書吏。
亭子裡的書吏卻敲了敲桌子,指了指旁邊一塊價目牌,用廣州官話懶洋洋地道:「參觀夷船,每人門票,十兩銀子,謝絕還價。」
「十兩銀子一個人?!」
一個年輕的西班牙貴族隨從失聲叫了出來,滿臉難以置信。
這簡直是搶錢!
不,這比搶錢更侮辱人!
看自己的敗艦,還要花錢?
阿爾瓦雷斯氣得渾身發抖,眼看就要爆發。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擺擺手:「給他。」
很明顯,明國人分明是有意羞辱使團。
此刻任何抗議和憤怒,都只會讓這羞辱的場面變得更加難堪,讓自己更像個小丑。
坦然接受,至少能維持體面。
付了堪稱天價的門票後,西班牙人心情沉重地登上了聖安娜號。
甲板上還殘留著戰火灼燒和爆炸的痕跡,一些關鍵的破損處用木板簡單修補。
旁邊甚至立有一塊說木牌,簡述「某年某月某日,夷酋佩德羅率此艦犯境,於此處被國師遣天兵雷霆擊潰」云云。
陪同的明國低階官員,此時充當了解說員的角色。
他用平淡的語氣,描述著那場戰鬥。
熱氣球如何飛臨艦隊上空,對三艘來犯西班牙戰艦進行空中轟炸。
那些被稱為「飛雷炮」的武器,如何從灘涂隱蔽處,將炮彈拋射到戰艦甲板上。
以及西班牙陸戰隊試圖登陸時,如何被明軍的飛雷炮和崇禎式步槍,打得潰不成軍。
每一句描述,都像一把刀子,剮在西班牙軍人的心上。
阿爾瓦雷斯聽著那些聞所未聞的戰術和武器。
看著聖安娜號上那些猙獰的傷痕,之前因海戰而產生的那點「惜敗於裝備」的僥倖徹底消失。
他意識到,即便在陸地上,在對方預設的戰場,西班牙軍隊也可能遭遇同樣的慘敗。
「熱氣球,飛雷炮,崇禎式……」阿斯圖里亞斯親王陷入強烈的震撼中。
他在腦海中想像著,從天而降的炮彈,砸在毫無頂層裝甲保護的戰艦甲板上的場景。
來自空中的轟炸,那又是何等匪夷所思。
這些完全顛覆了他對戰爭形態的認知。
「上校,你看到了嗎?」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看著阿爾瓦雷斯,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這不僅僅是幾件新武器,而是一種全新的戰爭思想。」
「那個雲逍子,他不僅在更新大明的刀劍,他是在重新定義戰爭。」
頓了頓,阿斯圖里亞斯親王語氣中流露出發自心底的敬畏。
「我現在確信了,我們此次來談判,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復興的帝國,更是一個,被一個人強行拽入了一個全新時代的怪物。」
「而這個人,正在用他的方式,改變整個世界。」
參觀結束後,西班牙使團離開白鵝潭,每個人的心頭都是沉甸甸的。
對於即將到來的京城之行,他們再無半點僥倖心理。
離開廣州後,西班牙使團開始了漫長的北上航程。
十餘日後,船隊抵達長江口,駛入上海港進行例行補給。
當船隻緩緩靠向碼頭時,所有西班牙人都不由自主地被錨地中的景象攫住了呼吸。
港內,一艘體型龐大、通體反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艦,正靜靜停泊。
它與周圍所有的木殼帆船都截然不同,彷佛一頭從未來闖入的鐵鑄巨獸。
即便在遠處,也能看到其舷側密布的炮窗,以及那根奇特的、矗立在甲板中央、冒著淡淡白煙的粗大煙囪。
「上帝,那就是傳說中的鐵甲艦?」
阿爾瓦雷斯上校放下望遠鏡,聲音顫抖的厲害。
關於馬尼拉海戰中「刀槍不入的怪物」的傳聞,此刻終於有了具體的形象。
親眼目睹這鋼鐵造物,給人帶來的巨大壓迫感,遠超任何描述。
彷佛為了印證他的猜想,遠處傳來一陣低沉悠長的汽笛聲。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艘民船,正噴吐著滾滾黑煙與白汽,平穩地駛離碼頭。
它沒有帆,卻以一種穩定而毫不遜色的速度破開江水,船尾拖出長長的航跡。
「不用船帆和人力,自己會走?」托萊多主教瞠目結舌。
蒸汽動力的日不落號和江南號,還只是開胃小菜。
隨行陪同的大明官員,以炫耀的語氣,向使團介紹了江南造船廠,以及浦東的新式紡織工廠。
使團所有人全都麻了。
托萊多則主教如同夢囈般驚嘆:「萬能的天主啊,明國人難道創造了一個神之國度?」
阿爾瓦雷斯緊抿著嘴唇,之前的屈辱、不甘,此刻都化為了深深的無力感。
這已不是軍事代差,這是文明層級的碾壓。
一直沉默的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徹底沉默了下去。
直到晚餐的時候,他用十分平靜的語氣宣布了一件事:
「先生們,我想我們都需要徹底轉換心態了。」
「我們即將前往的,不是一場對等的談判,因為我們沒有任何讓明國動心的籌碼。」
頓了頓,他迎著眾人震驚的目光,緩緩說道:
「我決定,代表王國與明國結盟……或許,叫做投降更為準確。」
餐廳內一片譁然。
「在見識了這一切之後,現在投降,是保留王國最後體面的唯一選擇,也是為王國未來爭取到最好條件的唯一時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