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搖搖頭。
林阿鳳在一旁小聲嘀咕：「還不是故意折騰人？」
看來折騰的還不夠啊……雲逍輕咳一聲，朝著朱慈烺說道：「讓他們跪陛下，並非是為了羞辱他們，也不是拘泥於虛禮。」
「他們跪的，不只是陛下，而是我煌煌大明，是華.夏正朔，是這片土地上綿延數千載的文明法統。」
「今日讓他們跪，是要讓他們記住，在這東方，誰為主，誰為賓。」
「剛開始，他們可能不太習慣，跪得多了，見得多了，他們骨子裡那份狂妄自大，自然便會消磨，慢慢也就習慣了。」
朱慈烺恍然大悟。
沒想到，叔爺爺竟然還有這樣的深意。
接著他又不解地問道：「那些紅毛夷人，畢竟只是化外蠻夷而已，咱們大明是天朝上國，何必這般處心積慮地對待他們？」
雲逍笑著搖搖頭：「如今的歐羅巴，看似分裂戰亂，實則深處正醞釀著一場足以改變未來世界的巨大變革。」
「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任由他們變革成功，再過上百年後，他們就會變成吞噬大明的可怕怪獸。」
朱慈烺緊張起來：「那該怎麼辦？派出大軍西征嗎？」
「不，那樣的代價太大，也未必能成。」
雲逍笑了笑，笑容里透著一股子陰險的意味。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泰西諸國中，培養出幾根攪屎棍。」
「攪屎棍是什麼東西？」以朱慈烺的身份，自然是接觸不到這東西，甚至聽都難以聽到。
「大明要用攪屎棍，把原本混亂的歐羅巴，陷入持久的混亂無序中。」
「不僅如此，還要用攪屎棍，打斷歐羅巴的筋骨，混淆他們的思想，讓那片大陸始終陷在神權與王權、猜忌與征伐中。」
「要讓他們，在即將到來的大爭之世里，未賽先輸。讓他們永遠成為大明日不落的背景板，成為大明商品傾銷地，和資源供應地。」
朱慈烺和林阿鳳雖然聽不太懂，卻感到後心涼颼颼的。
叔爺爺（臭道士），真陰險……深謀遠慮！
朱慈烺想了想，開口道：「佛郎機是攪屎棍，叔爺爺讓閻爾梅出使英吉利，是不是也要將此國也培養成攪屎棍？」
「不錯。」
雲逍欣慰地點點頭，接著糾正道：「準確地說，是把英吉利和西班牙王室，以及天主教會，培養成大明在歐羅巴的攪屎棍！」
說完，雲逍對侍立門外的太監良喜吩咐道：「去請使團的親王和那位紅衣主教過來。」
「是。」
良喜躬身退下。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和托萊多則則主教，聽到通譯轉達良喜的邀請時，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劇烈。
親王是又驚又喜，同時又緊張萬分。
驚的是，那位一手締造大明奇蹟、龐大帝國最高決策者之一，竟然就在同一列火車上，而且主動召見。
喜的是，這或許是為西班牙爭取更好條件的絕佳機會。
緊張，則源於對這位大明國師的高深莫測，以及對其滔天權柄的天然畏懼。
而托萊多則主教，在最初的震驚過後，湧上心頭的則是更純粹的緊張與恐懼。
在教會內部，尤其是在遠東傳教士的描述中，這位大明國師雲逍子，是撒殫在人間的化身，也是東方最大的異端與迫害者。
兩人懷著緊張的心情，跟隨良喜，來到了那節安靜的包廂。
看到雲逍的第一眼，讓兩位西班牙使者都愣了一下。
太年輕了！
看起來不過二十多歲，面容俊朗，眉眼清澈，氣質沉靜。
若非那身道袍，和從容氣度，會讓人以為只是一位飽學的年輕士子。
和他們想像中那位老謀深算、威嚴深重的東方撒旦或鐵血權臣，更是形象相差甚遠。
雲逍的笑容如同和煦的陽光，「尊敬的親王殿下，托萊多則主教大人，一路辛苦。」
林阿鳳將雲逍的話，一字不漏地翻譯出來。
親王和主教右手撫胸，躬身行禮：「見過尊敬的大明國師閣下。」
雲逍隨意地指了指旁邊的座位：「不必多禮，坐。」
親王和主教依言坐下，心中那根弦卻繃得更緊了。
兩人同時在心中警告自己。
大明國師就是披著道袍的惡魔，千萬不要被他的表面隨和所蒙蔽！
雲逍彷佛沒看到他們的警惕，接過林阿鳳默默遞上的清茶，輕輕吹了吹，開門見山：「兩位遠道而來，誠意可見。此番邀見，是想與二位，談談合作與結盟的可能性。」
「合作？結盟？」
阿斯圖里亞斯親王謹慎地重複，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
這跟想像中不一樣啊！
他預想過威脅、羞辱、勒索，甚至更糟的情況。
唯獨沒想過，對方會主動提出結盟。
肯定有陰謀！
「不錯。」
雲逍放下茶盞，目光平靜地掃過兩人，「大明與西班牙，遠隔重洋，本無根本仇怨。」
「然而呂宋艦隊，公然侵入廣州，以至兩國交惡。」
親王在心裡暗自腹誹，卻不敢接話。
「往事已矣，當向前看。」
「如今歐羅巴烽火連天，西班牙四面受敵，疲於應付，國力日漸衰竭。」
「而我大明，志在四海通商，寰宇安寧。我們之間，有巨大的合作空間，完全可以實現合作共贏。」
雲逍滿臉真誠。
林阿鳳撇了撇嘴：信你個鬼，這道士壞得很！
朱慈烺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心中暗道：叔爺爺的大忽悠術，得好好學著！
親王和主教交換了一個將信將疑的眼神。
這話聽起來太美好，反而讓人不敢相信。
雲逍笑了笑，不再繞圈子，直接亮乾貨：
「本座雖為道門中人，然對天下正信，皆懷敬意。」
「尤其高度讚賞西班牙哈布斯堡王室，以及羅馬聖座教會，在歐羅巴風雨飄搖之際，依然不屈不撓，捍衛信仰，對抗異端邪說之努力與勇氣。」
托萊多則主教灰藍色的眼睛猛地睜大，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上帝啊，你聽到了嗎，撒旦竟然在讚揚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