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西班牙使團覲見，奉天殿內除了文武百官，還有藩屬國的貢使。
另外，來自荷蘭的使者、英吉利東印度公司的商業代表，也被准許出席。
荷蘭使者來自本土，名叫揚・范德維爾特，是荷蘭聯合省政務院議員、東印度公司高階董事。
早在去年雲逍在廣州的時候，荷蘭東印度公司趁火打劫，兩國之前簽訂的《梁橫島條約》就已經被撕毀。
雲逍公開對荷蘭特使宣稱，要將東印度公司逐出南洋。
訊息傳回本土，荷蘭高層就派出以揚・范德維爾特為首的使團，試圖挽回局面。
可局勢變化的實在太快。
等使團趕到南洋時，鄭芝龍艦隊就已經攻占了巴達維亞，東印度公司的艦隊被打殘。
范德維爾特這次到京城，本打算重修盟好，哪怕是做出巨大的犧牲，也要維持在東方的貿易。
然而朝廷根本就沒怎麼理睬荷蘭人，使出渾身解數，也只見到了一個五品官，更別說是談判了。
這次獲准前來觀禮，范德維爾特本以為是一次機會。
誰知目睹剛才發生的一幕後，他原本就快死的心，徹底是死了。
此時此刻，他的心中充滿了無盡的懊悔，和發自靈魂的恐懼。
荷蘭，才是最早與大明接觸，並結盟的歐洲國家。
如果東印度公司不是那麼貪婪、短視，軍官們不是那些狂妄自大。
那麼，今日跪在這奉天殿上，與大明結成最堅定盟友的，絕不會是荷蘭人的死敵。
如果荷蘭能獲得大明那樣的支援，將來在歐陸的爭霸中，將占據何等優勢？
范德維爾特心中離奇的憤怒。
西班牙算什麼東西？
早已衰落的哈布斯堡王朝，憑什麼能得到這樣的青睞？
可現在，一切都晚了。
東印度公司親手將這份天大的機遇，推給了敵人。
而西班牙，這個被荷蘭在海上不斷打擊的落魄帝國，卻因為一次徹底的戰敗和臣服，反而抱上了東方最粗的大腿。
范德維爾特彷佛已經看到，在得到大明支援的西班牙艦隊，重新在大西洋上耀武揚威。
得到大明強大火器援助的西班牙陸軍，在法蘭德斯戰場上重整旗鼓。
而荷蘭東印度公司，失去東方貨源，失去航線安全，還要面對西班牙與大明聯手的海上絞殺。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范德維爾特的脊椎升起，迅速蔓延全身。
荷蘭在遠東的百年基業，已經被徹底葬送了。
而接下來，荷蘭在歐洲本土的地位，也將因為今日這場覲見，而面臨前所未有的威脅。
覲見大典臨近尾聲，鴻臚寺官員正準備宣布禮成，引導各國使節依序退場。
就在此時，藩屬國貢使佇列中，忽然有一人踉蹌出列，撲倒在金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悽厲的哭喊：
「天朝皇帝陛下，遠藩臣，有要事奏報！」
滿殿肅靜。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匯聚過去。
只見那人二十多歲，身著黑色織錦和服，頭戴烏帽，正是㹻國貢使。
此人年紀不大，身份卻極不簡單。
保科正之，幕府將軍德川家光同父異母的弟弟。
此人是德川秀忠庶子中最優秀的一個，自幼過繼給會津藩初代藩主保科氏。
如果不是歷史出現偏差，他日後會成為江戶前期著名賢臣。
輔佐幕府，治理藩國，政績卓著，聲名顯赫，在㹻國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保科正之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哭聲悲切，讓人動容。
殿前侍衛的錦衣衛大漢將軍反應極快，立刻上前兩人，鐵鉗般的大手抓住保科正之的肩膀就要往外拖。
外藩貢使，君前失儀，咆哮殿廷，按律當斬！
「且慢。」
御座之上，崇禎皇帝微微抬手。
今天大喜的日子，不問青紅皂白就殺掉一個貢使，傳揚出去，有失體面。
錦衣衛立刻鬆手，退回原位。
崇禎居高臨下，看著保科正之，眉頭微挑：「你是何人？有何事要奏？且起來說話。」
保科正之卻不起身，反而以額觸地，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抬起頭時，額上已是一片青紫。
接著他淚流滿面，聲音嘶啞：「遠藩臣，㹻國使臣保科正之，代我國主及幕府將軍，懇請天朝皇帝陛下垂憐！」
雲逍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笑意，眸子裡卻是一片冰寒。
崇禎不動聲色地問道：「何事，奏來！」
保科正之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般，一字一句喊道：「㹻國，願舉國歸附大明，永為大明疆土，世代為臣屬！懇請陛下收納！」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㹻國歸附？
那可是連蒙元鐵騎，都沒能辦到的事情。
當年忽必烈兩次征日，皆因颱風而功敗垂成。
從此㹻國便以「神國」自居，對大陸王朝，向來不卑不亢。
老朱定下十五個不征之國，㹻國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㹻國竟主動請求歸附？
崇禎也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抑制的喜色。
他即位以來，雖已立下赫赫武功，平定遼東，收復漠南，經略南洋，使西班牙俯首稱臣。
但若能不費一兵一卒，將㹻國納入版圖……
這份功業，便是太祖、成祖，也是遠遠不及！
崇禎強壓住心中激動，面上仍保持帝王威儀，目光卻不自覺地瞟向側位的雲逍，想看看叔父是何態度。
雲逍坐在那裡，神色平淡，一副古井不波的樣子。
他察覺到崇禎的目光，微微搖了搖頭，那動作極輕，幾乎不可察覺。
崇禎心中瞭然，按下立刻答應的衝動，開口問道：「㹻國請附，國師以為如何？」
眾人的目光也隨之匯聚到雲逍身上。
「陛下，《皇明祖訓》所列十五個不征之國，㹻國即在其中。」
「祖制，不可違！」
雲逍的聲音清冷，卻是異常篤定，正氣凜然。
此言一出，滿殿文武都是面面相覷。
隨即不少人臉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祖制？
國師您老人家，這些年吞併的不征之國還少嗎？
大明祖制的破壞之王，怎麼到了㹻國這裡，就搬出了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