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匹快馬一路揚塵,在宛平縣衙大門前猛地停下,自一騎上丟下一個人來。
那人白白胖胖,被捆成粽子一般,卻光著頭,頭頂上六個香疤十分醒目,竟是一個和尚。
附近的百姓全都駐足,紛紛朝這邊探頭觀望,待看清這和尚的面目,瞬間炸開了鍋,交頭接耳議論不停。
「這不是大覺寺的和尚嗎,怎麼被捆成這樣丟在縣衙門口?」
「瞧這身肥膘,油水撈足了,怕不是幹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惹上狠茬子了!」
「大覺寺可是皇家古剎,後台硬得很,哪個敢招惹他們?這事怕是要鬧大。」
……
門口正在打瞌睡的兩個門子被驚醒,揉著眼睛湊過來一看,嚇得一個激靈,瞌睡瞬時全無。
兩名騎者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錦衣衛辦案。」一人從懷裡掏出一面腰牌,在衙役眼前一晃。
這人是杜大寒的親侄子,名叫杜立春,也是遼東邊軍出身。
杜大寒是雲逍最早的護衛,如今負責清華園的安保,他特意安排侄子貼身保護雲逍,也是為侄子謀個好出身。
一名門子陪著笑問道:「二位爺,這是大覺寺的師父,不知犯了什麼事,何以這般捆押到此?」
「一邊去。」
另一名侍衛推開攔路衙役,直接走到縣衙登聞鼓跟前,抓起鼓槌,「咚咚咚」重重敲了起來,渾厚鼓聲傳遍整條街道。
「錦衣衛狀告和尚了!」
百姓們一片譁然,紛紛奔走相告。
怪事年年有,今天這事簡直是離了個大譜,趕緊呼朋喚友來吃瓜。
宛平縣令名叫張政和,正在翻看秋糧帳冊。
聽到鼓聲,他頓時眉頭大皺,知道又來麻煩事了。
縣衙門前的大鼓,可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亂敲的。
也只有突發人命,以及強盜、災亂等緊急重案,或是控訴本縣官吏貪贓害民,才能敲響大鼓。
而田土、婚姻、鬥毆等普通訴訟,必須在每月固定幾天的放告日內,才能擊鼓遞交訴狀。
此時大鼓敲的震天響,肯定是出事了。
不多久,衙役匆匆來報,聽說是錦衣衛擊鼓告狀,還牽扯大覺寺的和尚,張縣令心頭猛地一沉,頭皮陣陣發麻。
旁人不知內里深淺,他這個宛平縣令又怎麼可能不知道大覺寺背後盤根錯節的勢力?
宮中不少太監靠寺院養老,朝中勛貴多有布施,一紙先帝敕令壓在頭上。
更為要命的是,弄不好就搞出一個民變出來。
因此以往但凡牽扯到寺觀的案子,能避則避,萬萬不能硬碰。
錦衣衛告和尚,這他娘的多稀罕的事兒,居然被自己給碰上了。
張政和不敢拖沓,連忙整理官袍、戴好烏紗,急匆匆傳令三班衙役、書吏齊集,即刻升堂。
公堂之上,水火棍分列兩側,肅靜牌高高豎起。
杜立春和另一名侍衛趙猴兒立在左側,被繩索捆綁的智信跪在堂下。
不等縣令開口,智信和尚扯開嗓子哭喊起來:「廠衛禍害大覺寺,縣尊救命!」
「他們無故闖入湯山莊,挑唆莊內佃戶聚眾鬧事,動手毆打貧僧,還不分青紅皂白將貧僧捆綁擄來。」
「貧僧平日恪守戒律,安分守己,今日平白受此屈辱,還望大人做主啊!」
杜立春氣笑了,上前一巴掌抽在智信和尚的光腦袋上,打得他腦袋一歪,一頭栽倒在地上。
張政和當即面色一沉,一拍驚堂木,目光冷冷掃向杜立春二人。
「本官聽聞,近年廠衛早已收斂行事,如今可不是當年肆意拿人、攪亂地方的年頭!」
「就算你們身負錦衣衛身份,無憑無據拘押皇家寺院管事,也屬越權妄為。本官今日定要秉公執法,分辨是非曲直!」
杜立春聽完只是一聲冷笑,抱臂而立:「秉公執法?」
「那我倒想問問縣尊,湯山莊佃戶娶妻,莊頭強占新娘,高利放貸盤剝佃戶。這般劣跡擺在眼前,縣尊打算如何斷案?」
張政和勃然大怒,抓起驚堂木高高舉起……以他的身份,倒也不會把一個錦衣衛百戶太當回事。
站在一旁的老典史見狀趕忙上前,朝張政和使了個眼色,袖中伸出手指,不動聲色朝後堂方向比了個手勢。
張政和心領神會,驚堂木輕輕放下,沉聲說到:「此案牽扯皇家寺院,案情複雜,待本官去後堂稍作斟酌。」
說罷起身,帶著典史快步走入後廂房。
剛一關上門,張政和便急忙問道:「方才你示意本官,是何用意?錦衣衛拿了智信,本官本打算從輕調解,不得罪大覺寺,難不成哪裡不妥?」
典史壓低聲音,急得額頭冒汗:「縣尊糊塗啊!」
「今日乃是重陽,陛下同國師一同西山登高,這茬你怎麼就給忘了?」
張政和一陣詫異,「與此案何干?」
「午後聖駕已經返程回宮,可坊間傳聞,國師並未隨駕,依舊留在西山。」
「前些日子戶部孫傳庭上書,要清查天下寺田、禁絕僧道放貸,朝野吵得沸沸揚揚。」
「偏偏此時,兩名錦衣衛押著大覺寺的僧人登門告狀,縣尊大人,您品。」
張政和瞬時醒悟,雙腿一軟,後背瞬間浸透冷汗,連連後退兩步,面色變得慘白。
差點撞刀口上了啊!
要是屁股稍微坐歪一點,別說頭頂烏紗,怕是項上人頭都保不住!
「多虧你及時提醒,否則本官今日就要鑄成滅頂大禍!」
張政和對著典史拱手連連道謝,滿心後怕。
重回公堂,張政和已是判若兩人,一身正氣凜然,重重一拍驚堂木,聲震公堂。
「智信!」
「你身為佛門出家之人,掌管寺田莊戶,不思慈悲濟世,反倒私設惡規欺壓佃戶、高利盤剝、強占民婦,一樁樁劣跡人證俱全,竟敢在公堂之上顛倒黑白、誣告官差,實屬罪大惡極!」
智信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言道:「縣尊大人,你剛才喝了幾兩酒,怎麼盡說胡話?」
杜立春和趙猴兒抱著胳臂,在一旁看戲。
張政和氣得滿臉通紅,大怒道:「放肆!」
智信和尚梗著脖子高聲叫囂:「貧僧乃是大覺寺莊頭,有先帝香火敕令護身,區區民間俗事,又何至於如此苛責貧僧?」
隨即他得意地一聲冷笑:「就算本官有錯,住持一封書信遞入宮中,自有貴人替貧僧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