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慧住持的話一出,滿堂佛門大豪,瞬時進入集體修煉狀態……修煉法門名為閉口禪。
對於他們而言,國師就是徹徹底底的大魔王,把佛祖搬來都不一定好使。
這位國師大人,行事從來不拘尋常祖制律法。
這些年幹的事情,樁樁都是針對既得利益團體,誰阻攔便連根拔除,半點情面不留。
寺院的勢力再怎麼大,再怎麼盤根錯節,總不能大過建奴,大過江南士紳集團吧?
先帝敕令、太后道場這身虎皮,對皇帝管用,對付官府也管用,對國師卻是沒點毛用。
他更不在乎什麼不孝、毀佛的罵名,道德上的枷鎖沒法往他身上套。
至於寺院身後的那些後台,勛貴也好,宦官也罷,在他面前統統都是土雞瓦狗。
眾多僧尼無不愁眉苦臉,這可咋整?
一想到手中萬頃良田,長生庫堆積的白銀,每年源源不斷的租息、利息,眾人心裡又跟刀割了一般。
出家人的確是不愛紅白之物,可總得要供奉佛祖不是?
國師他想斷寺院的財路,和尚願意,尼姑也願意,可佛祖他老人家會答應嗎?
沉默良久,皇姑寺的庵主不滿地嘀咕道:「國師是道門中人,怎麼插手我佛門之事?莫不是又要挑起佛道爭端?」
眾人紛紛開口,表達心中的不平,只是聲音都壓得很低,還不時地看向方丈室外,生怕隔牆有耳。
接著眾人又開始商議對策,卻始終想不出什麼好法子,個個一籌莫展。
「寺田、長生庫是佛寺的立身之本,一旦交出去,佛門勢必一蹶不振,哪怕是國師出面,也是萬萬不能交的。」
主位上的大慧開口定下調子,其他僧尼紛紛點頭附和。
護國萬壽住持苦著臉說道:「可國師萬鈞雷霆之下,寺院拿什麼抵擋?」
大慧住持道:「只需讓國師知難而退,也就是了。」
眾僧尼無不神色大變。
他們只是想保住寺產,可沒想過要跟國師硬剛,那可是要直接送人去西天見佛的啊!
「阿彌陀佛!」大慧一聲佛號,沉聲說道:「國師是謫仙人,當世聖人,心懷社稷蒼生,總歸是要顧及民意的吧?」
眾僧尼知道大慧這是在玩火,可事到如今,總得要搶救一下,總不能伸長脖子,等著國師去砍吧?
「諸位不必憂心,無需佛寺親自動手。」看到眾人的神色,大慧微微一笑:「宛平縣衙將『鞠』踢給佛寺,我等為何不能踢給道觀?」
眾多僧尼頓時醒悟,無不眉開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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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天府昌平州,軍都山南麓的溝崖群山連綿。
此地古稱岣岣崖,橫亘居庸關與天壽十三陵之間,是往來關外與皇陵的必經山道。
溝崖長不過三十餘里,山間卻密布七十二座庵觀祠宇,僧道常住五百餘人,聲勢浩大,世人皆稱「北武當」,乃是京北數一數二的宗教豪強聚集地,佛道混雜。
溝崖中峰,層崖疊翠,青石梯蜿蜒攀至玉虛觀。
殿宇依山嵌於危岩,旁有千年銀杏遮蔭,澗泉叮咚繞階流淌。
登無上閣遠眺,群峰環拱,遠可見天壽皇陵輪廓,林濤隨風輕響,清幽如世外洞天。
此時,一群遊客正走在山道上,時而臨水憑欄分韻吟詩,時而對崖峰石刻評頭論足。
傅鼎臣也在其中。
他的老師袁繼咸前不久被無罪開釋,新婚妻子張靜君又從山西趕至京城,於是一群人趁著秋高氣爽登崖散心。
一行轉過一道山崖,聽到一聲慘叫聲傳來,就見山道中,兩名道士正對一名男子拳打腳踢。
看穿著那人應該是一名樵夫,路旁散落著柴火和一些草藥。
「住手!」傅鼎臣見狀大怒,一聲厲喝:「光天化日之下,怎能肆意毆打百姓?」
兩名道士停下手上動作,斜眼打量傅山一行人。
其中一名道士理直氣壯地說道:「此山中峰自山口至峰頂,河灘坡地、草木藥石,盡數歸玉虛觀所有。」
「這樵夫雖交過山銀,卻只是薪銀,只能上山砍柴。而他竟私下採摘草藥,便是盜取觀中財物,又如何打不得?」
另一道士冷笑道:便是鬧到昌平州大堂,本官觀主也是穩贏不輸!
那樵夫哀求道:「我只是順手挖了幾株甘草,絕沒有偷東西的心思,道長饒命啊!」
傅鼎臣等人總算是聽明白了。
正面山都是玉虛觀的,百姓上山砍柴要交銀子,採集草藥還要另交銀子,
一身青衫、秉性剛直的袁繼咸聽罷勃然大怒,長袖一甩,沉聲怒斥:「方外之人,本該勸善安民,如今玉虛觀卻圈占整片山林,苛責進山謀生的樵戶,盤剝山野小民,明日我便上書彈劾禮部,斥責其縱容道眾橫行鄉里!」
誰知那道士聽聞彈劾二字,只嗤笑一聲,底氣十足,半點不懼:「我玉虛觀主殿供奉真武玄帝,殿內常設當今聖上長生牌,身負守護天壽皇陵,為聖上四季祈福的重任。有陛下做我等靠山,區區一紙彈劾,又能奈我玉虛觀如何?」
一番話說得傅山眾人怒火攻心,可對方手握護陵、御賜祈福的名頭,有皇家名分做依仗,一時間竟束手無策。
這時,從山道上方下來一群人。
為首者二十出頭,一身素潔道袍,步履從容,正是微服查探民情的雲逍。
傅山一眼就認出雲逍的模樣,頓時又驚又喜,就要上前行禮拜見。
雲逍眼角餘光掃到兩名蠻橫道士,不動聲色朝他遞了個隱晦眼色,微微搖頭。
傅山心領神會,束手站在一旁,心中即是興奮,又是有些緊張。
官惟賢上前,問清了事情原委。
雲逍掃了一眼散落的草藥與樵夫肩頭傷痕,又瞥了眼盛氣凌人的兩名道士,不由得大發感慨。
「遙想貧道當年,守著座破小道觀,靠替鄉鄰卜卦測字騙吃騙喝,勉強混個半飽。」
「不曾想如今玉虛觀這般風光,整片山川草木盡數歸於道觀私產。早知如此,貧道就該改投玉虛觀,不用坑蒙拐騙,直接開搶便是,也不至於過得那般悽惶。」
傅鼎臣忍不住『噗嗤』一笑。
兩名道士見雲逍衣著樸素,只當是山間無名散道,當即面露兇相,厲聲叫囂:「你又是哪座破道觀出來的野道,也敢在此多嘴?再敢胡說八道,信不信玉虛觀即刻上報導錄司,直接銷掉你的度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