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逍笑道:「銷貧道的度牒?怕是有點難。禮部的老爺們,大約還沒那個膽子。」
一道士嗤笑道:「怎麼著,還是個有背景的?那你倒是說說,你背後站的是是哪路神仙?」
雲逍滿臉戲謔:「貧道有個侄子在宮裡當值,職位還不低。」
旁邊的道士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我還以為多大的靠山,原來是個倚仗閹宦的臭道士!你那侄子叫什麼?是打掃宮殿的,還是清理便桶的?」
「說出他名,嚇汝一跳,還是不說為好。」雲逍很認真地說道。
兩名道士又是一陣笑。
雲逍想了想,接著道:「道門之中,貧道倒是認識一個叫張顯庸的老道士。他的名字,你們應該聽說過。」
「這道士,還真是信口開河。」站在傅鼎臣身旁的張靜君,忍俊不禁,險些笑出了聲。
她雖不諳政事,卻由於父親信奉道教,因此知道張顯庸便是當朝天師,道教正統的領袖。
朱元璋冊封四十二代天師張正常為正一嗣教大真人,秩正二品,下聖旨永掌天下道教事,規定天下符籙道派,包括茅山、閣皂、清微、神霄、北方各正一宮觀,皆屬正一道,統歸天師府節制。
天下正一道士想要合法行法、設壇、做齋醮,必須赴龍虎山領天師府法籙。
要是沒有天師府授權籙牒文書,就會被視為野道、巫覡,地方道官可抓捕治罪。
並且張天師還管著正一道宮觀住持、道官推舉,各地大型正一道觀住持、府縣道紀司道官,優先由天師府推舉,再經禮部、道錄司核准任命。
溝崖玉虛觀屬於正一道,無論是道統還是法理,張天師都是正管。
張靜君以為雲逍是個普通道士,一會兒稱在宮裡有人,一會兒又說認識張天師,並且把他叫老道士,自然是好笑之極。
傅鼎臣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拽了下妻子的衣袖,示意她噤聲。
而一旁的袁繼咸,聞言面色劇變,眼中精光閃爍。
他是官場中人,閱歷自然是非同小可。
年紀輕輕,又如此稱呼張天師,天底下的道士當中,除了那位國師,還能有誰?
那兩個道士知道張天師,卻不知道張顯庸是誰,一人冷笑一聲:「張顯庸?不認識,又是哪來的野道士?他那點面子,在我玉虛觀也不好使!」
另一個道士更是挽起袖子,上前一步,惡狠狠地威脅道:「少在這裡胡攪蠻纏!再敢妖言惑眾,老子直接打斷你的狗腿,把你捆了送官!」
雲逍收斂笑容,「有辱道門,該打。」
一直默不作聲站在雲逍身後的官惟賢動了。
不等那道士反應過來,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揪住了他的髮髻,如同拎小雞一般提了起來。
緊接著,拳頭如雨點般落下,夾雜著骨頭斷裂的脆響和道士殺豬般的慘叫。
另一個道士想跑,卻被另一名侍衛一腳踹在腿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被按住腦袋,臉和山道石板來了個親密接觸,磕得鼻血長流。
傅鼎臣一行都是目瞪口呆。
這道士,竟是如此暴力!
兩個玉虛觀道士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逃回山上,連句狠話都沒敢留。
雲逍沒理會二人,看向那瑟瑟發抖的樵夫,問道:「老鄉,不必害怕。這溝崖一帶,除了這玉虛觀,其他的庵觀祠宇,是否也是如此行事?」
樵夫本來嚇得癱軟在地,見這年輕道士不僅替他出頭,語氣還如此平和,這才稍稍定神。
「回仙長的話,何止是玉虛觀啊!這溝崖長不過三十里,卻有七十二座庵觀祠宇。從山口到峰頂,這山林、河灘、坡地,哪一處不是歸了他們?」
樵夫指著四周的山林,滿臉愁苦。
「百姓無公有山場可開墾,想砍點柴火,得交『薪銀』。想采點草藥,得交『藥銀』,稍有侵占,便被僧道莊頭驅趕、罰糧,甚至打人毀屋。」
傅鼎臣忍不住一聲怒喝:「朗朗干坤,豈容僧道如此橫行!」
「這還不算什麼。」樵夫咽了口唾沫,繼續道:「還有那長生庫。」
與西山的佛寺稍有不同,溝崖的道觀和寺院雖然也放貸,卻是統一行動。
玉虛觀為溝崖寺觀的龍頭老大,庫統籌,各庵觀分設放貸點,統一放貸。
銀錢月息四分、糧食年息六分,利滾利。
農戶無力償還,就會被收田地,久而久之,溝崖的所有田地,上至山坡,下至河灘,全都稱寺觀的合法產業,而農戶也就淪為僧道佃戶。
傅鼎臣身旁的一個書生忍不住插嘴,滿臉憤慨:「朝廷之法何在?地方官吏為何不管?」
樵夫苦笑一聲,臉上皺紋更深:「怎麼不管?」
「前年昌平州來了個新知州,想丈量寺田。」
「結果溝崖的寺廟道觀一聲令下,幾百號佃戶拿著鋤頭棍棒堵在山口,說是要護持聖上龍脈。」
「那些守陵的太監公公們,也紛紛在內廷替他們說話。知州大人頂不住,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樵夫四處瞅了瞅,壓低了聲音:「這些寺觀背後,都有宮裡的老公公們撐腰。天壽山的守陵太監,也都把田地和銀子放在寺觀名下。聽說,這裡面還有幾位國公爺的份子……」
「這水太深,小的不敢多說,各位爺還是快些下山吧,免得招來禍事。」
說完,那樵夫拾掇起柴火和草藥,匆匆下山而去。
袁繼咸開口道:「戶部孫尚書上月便已上書,要清查天下寺觀田產,革除弊政,想必朝廷很快就有所作為。」
同行的一名生員搖頭說道:「聽說這幾天孫尚書接連遭人彈劾,恐怕他自身難保,清查寺觀的事情,最終也會無果而終。」
傅鼎臣道:「國師心繫社稷黎民,必定會出面為孫尚書主持公道,為朝廷剷除僧道蠹蟲。」
雲逍搖頭一笑。
萬萬沒有想到啊,年輕時候的傅青主也會拍馬屁,不過這馬屁功夫還有很大提升空間。
這時,同行的一名年輕書生忽然冷笑一聲,陰陽怪氣地開口:「國師就是道門中人,據說他如今富可敵國,家財勝過當年的沈萬三,還不是跟溝崖的僧道一樣巧取豪奪而來?說到底,都是一丘之貉!」
官惟賢和其他侍衛全都看向這人,如同在看一個怪胎。
傅鼎臣和袁繼咸瞬時神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