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鄉親，且聽我一言！」
銀行的管事站在一張條凳上，大聲向圍觀的百姓宣講，聲音洪亮，蓋過了街面的嘈雜。
「我大明商業銀行，和錢莊、票號、當鋪全然不同！」
「尋常錢莊、票號，存銀要繳納保管費，把銀子存到咱們銀行，可不興收錢，反倒還會給儲戶利息。」
「存錢生息，存銀越多，年利越厚！銀子存在這兒，不僅穩妥，還能下崽！」
……
人群頓時炸了鍋。
「啥？存錢還給利息？」
「簡直倒反天罡，以前去錢莊存銀子，那是要給他們交保管費的啊！」
「真的假的？該不會又是變著法子來榨咱們的油水吧？」
也不怪德勝口的百姓愚昧。
古往今來，商家把銀子存放到錢莊、票號，都是要收不菲的費用。
而尋常百姓，自然是沒有餘錢往這些地方存放。
至於德勝口寺觀開設的典當行、放貸行，只典當、放貸，壓根兒就沒有存款這一說。
在江南一帶，存款生息已經成了共識，而對於北方很多地方的百姓而言，卻無異於天方夜譚。
管事不理睬騷動，繼續爆出猛料：「再說放貸！」
「咱這銀行貸款，也跟典當行和寺觀放貸是兩碼事！」
尋常百姓不操心存款，對放貸卻是不得不放在心上，這可是關係到一家子的生計。
「春耕缺種子？荒年沒飯吃？」
「只要貸十兩以下，免息，分文不取！」
百姓一片譁然。
絕大多數人都不相信這管事的話。
天底下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好事，糊弄鬼呢！
管事繼續說道：「平時要買耕牛、農具，或是小本買賣周轉，年息僅為一成！絕無『砍頭息』，更無『利滾利』！」
人群再次炸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
「一成？」
「我的天，玉虛觀那幫禿驢放債，年息最少六分，遇上急用的，那是翻著跟頭漲啊！」
「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百姓們先是震驚，隨後紛紛提出質疑。
袁繼咸難以置信地問道：「國師，此言當真？」
不僅是他，傅鼎臣等人也都是半信半疑。
雲逍搖頭笑道：「你們還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啊！數年前，商業銀行就已經在浙直一帶以這種模式經營，山西也早在推行，你們居然不知？」
袁繼咸、傅鼎臣等人都是面紅耳赤。
讀書人哪能去沾染銅臭？
傅鼎臣不解地問道：「百姓存錢到銀行，要向其支付利息，放貸無息或低息，又靠什麼斂財？」
雲逍耐著性子，向眾人解釋了銀行謀利的模式，以及什麼是貼息貸款。
商業銀行如今，承擔著大明超過七成的大宗商業信貸業務。
與獲得的巨額利息相比，給尋常百姓特殊時期的貼息或低息貸款所帶來的損耗，根本就不算什麼。
「國師此舉，可謂是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傅鼎臣一聲讚嘆：「比起那些只會勸人布施、實則中飽私囊的偽善之徒，國師才是真正的萬家生佛，不，澤被萬民！」
這番話還真不是吹捧。
從古至今，每年青黃不接的時候，不知道會有多少百姓面臨絕境，因此失去賴以生存的田地，甚至賣兒賣女。
有了銀行的貼息貸款，就等於給尋常百姓續了一次命。
袁繼咸情不自禁地撫掌大笑：「若是大明商業銀行將分號開設到州縣、鄉村，寺觀豪強覆滅之日不遠矣！」
寺觀之所以能盤剝百姓，無非是仗著壟斷了民間借貸。
百姓遇上天災人禍，只能求助於他們，從此萬劫不復。
如今這銀行一來，利息低得驚人，甚至有免息救濟。
長此以往，誰還會去借那閻王債？
沒有了借貸這塊肥肉，寺觀的財源便斷了大半。
這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隨行眾人聞言，再看那銀行匾額，眼神已然變了。
剛才還腹誹國師與寺觀是一丘之貉，此刻才明白，這哪裡是搶生意，這是在斷禿驢和牛鼻子的病根子，是在救百姓的命。
「哪有那麼簡單？」雲逍搖搖頭：「皇明銀行因為發放軍餉，引起大同兵變，孫傳庭被彈劾。那些人又豈會坐視商業銀行斷他們的財路？」
袁繼咸神色凝重地點點頭，面露決然：「國師曾言，路雖遠，行則將至，事雖難，做則必成。為萬民生計，下官萬死不辭！」
雲逍點了點頭，要的就是這種態度。
就像是為了驗證雲逍的話，幾人正說話間，人群那邊來了四五個兵丁。
德勝口是軍事隘口，嘉靖年間修築隘城、水門、攔馬牆，駐軍一百多人，負責看護十三陵西側防線，同時盤查進山香客、流民。
這些兵丁顯然是巡檢司的。
「散了，全都散了！」
兵丁撥開人群，朝著人群一陣大呼小叫。
眾多百姓如見蛇蠍，瞬時走了大半。
領頭的把總手按腰刀，朝著分號管事喝道：「這什麼鳥銀行，聚集百姓鬧事，要造反不成？」
管事趕忙上前，塞給把總一個錢袋。
把總掂了掂錢袋，隨即冷笑道：「竟敢公然賄賂，簡直目無王法。來人，封了這家店鋪，相干人等全部拿下！」
「豈有此理！」袁繼咸大怒。
巡檢司常年駐紮德勝口，自然是被典當行、放貸行給養肥了，這時候來找茬，自然是受人指使。
眼看那管事被兵丁按在地上，袁繼咸就要上前阻止，雲逍擺擺手：「不必了，小麻煩而已，貧道那侄媳自會處理。」
郭蓉本就是水匪出身，天不怕地不怕的，加上連崇禎、周皇后見了都要叫一聲『弟媳』，有了這種天大的靠山，閻王爺惹上她，也敢給他兩拳，況且是幾個兵痞？
果不其然，雲逍的話剛落音，郭蓉大步上前，單手揪住那把總的衣領，提起來猛地朝地上一摜。
那把總被摔得五臟六腑都險些碎了，掙扎著坐起身，悶了半晌，吐出一大口鮮血來。
剩下的幾個兵丁也都嚇了一跳，紛紛向後退卻。
郭蓉招招手，兩名保安抬著一根鐵棍過來，她伸手抓住，狠狠地杵在地上，石屑飛濺，地磚碎裂。
「大明商業銀行，是儂叔翁跟伯子的家當，哪個敢動，老娘打爛他的骷郎頭！」
郭蓉一聲咆哮，整個德勝口都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