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可真是仁慈啊!」
「可不是,聽說為了給宮裡出去的老閹們養老,殿下準備擴建中官屯,還要搞一個啥子宮人養老基金。」
「這下子可好了,等咱們以後老了,出宮後的日子可就有了著落。」
「也只有太子殿下,把咱們這些閹人正兒八經的當人待啊!」
「太子殿下可真是萬家生佛,以後他要是登了大寶,那肯定是千年難有的聖君!」
……
宮後苑,堆秀山,幾名太監一邊修剪著草木,一邊小聲議論著。
他們只顧著興奮,全然沒有察覺到,就在假山的一側,崇禎站在那裡,將他們的話一字不漏地聽了去。
崇禎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起,眼看就是雷霆將至,嚇得隨行的貼身太監良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正在勞作的太監聽到這邊的動靜,接著發現了崇禎,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下跪伏地,就跟受驚的鵪鶉似的瑟瑟發抖。
也不怪崇禎震怒。
今天早朝,內閣拿出了清查寺觀的條陳,百官的反應竟是出奇的一致,沒一個站出來反對的。
其他政令也照著崇禎的意圖,得以順利透過。
崇禎的心情大好,準備去坤寧宮看周皇后。
哪曾想,竟然聽到了這個駭人的訊息。
給閹人養老?咋沒聽你說過,要給你老子我養老?
你現在還只是太子,就開始收買宮人,籠絡內侍,這是要做什麼?
別以為朕是明君,未來的千古一帝,就對這種事情毫不忌諱,恰恰相反,朕忌諱的很!
你善待內監,落個仁慈的名聲,你把你老子置於何地?
不孝,大不孝!
朝野上下,原本就對內監心懷怨憤。
這件事要是傳出去,那還不炸鍋,吐沫星子不把你給淹死?
太子身邊肯定是出奸佞了,要麼想攛掇著他分權,要麼就是想毀了太子。
這蠢東西,枉費叔父這些年的教導。
崇禎陰沉沉地盯著那幾個嘴碎的太監,正要讓人將他們拖出去杖斃,朱慈烺帶著兩名小太監從坤寧宮那頭走過來。
宮後苑(蟎清改為御花園)就位於干清宮和坤寧宮之間,朱慈烺顯然是去給周皇后請安了。
見到崇禎,朱慈烺加快步伐走過來,「兒臣給父皇請安。」
崇禎四處瞅了瞅,一眼看到地上一根剛從樹上修剪下來的枝條,順手抄在手裡。
朱慈烺一陣錯愕:「父皇,你這是……」
「孽障,你好大的膽子!」
崇禎劈臉就是一棍子抽下去。
朱慈烺的臉上立即浮現出一道紅腫,懵逼的他更加懵逼了。
崇禎不由分說,枝條劈頭蓋臉地抽了過去。
父皇瘋了……朱慈烺掉頭就跑。
叔爺爺曾經教過,好漢不吃眼前虧……孔聖人不是也說過,『小杖則受,大杖則走』,風緊,扯呼!
惱怒的崇禎越發惱怒了,逆子非但不認錯,膽敢逃跑!
於是他毫不猶豫地持棍追去。
朱慈烺一路逃入坤寧宮,口中大聲叫嚷:「母后,父皇要殺兒臣!」
周皇后正在寢殿抱著一個襁褓,跟乳母說著話。
這些年,大明國力日益鼎盛,讓崇禎憂心的事情也少了。
飽暖之後就會思那個啥,皇帝當然也不例外。
在他這些年的深耕細作之下,後宮就熱鬧了。
周皇后先後誕下朱慈烜、朱慈炯兩個兒子。
袁、田二貴妃也陸續生了三個皇子、四個公主。
周皇后現在抱的孩子,就是朱慈炯。
朱慈烺一路大呼小叫,嚇得周皇后一個哆嗦,險些把懷中的朱三太子掉在地上。
看到朱慈烺頭髮散亂,臉上有幾道血痕,她頓時大吃一驚,難不成發生了宮變?
正要開口詢問,崇禎一路追殺而至,看到朱慈烺,舉起棍子又要抽打。
「陛下,這是何故?」
周皇后抱著朱慈炯上前,將朱慈烺擋在身後。
崇禎余怒未消:「皇后讓開,今日非好好懲戒這逆子!」
周皇后也怒了,硬懟了回去:「陛下要動手,便先打臣妾!」
崇禎怒道:「慈母多敗兒,都是你給慣的!」
「陛下想打臣妾,那便打吧,何必找這些由頭?」
周皇后一聲冷笑,當下倔脾氣也上來了。
「當年叔父推演天機,流寇攻破京師那日,陛下手持利劍,親手了結臣妾。如今打臣妾幾下,又算什麼?」
乳母、宮女們全都嚇懵了,慌忙跪在地上,只恨自己不是聾子、瞎子。
崇禎滿腔暴怒瞬時化作烏有,將棍子丟在地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生著悶氣。
朱慈烺從周皇后身後走出來,規規矩矩地朝著崇禎跪下:「錯在兒臣,請父皇責罰,切莫氣壞了身子。」
「你還知道有錯?」崇禎冷哼一聲,「你自己說,錯在哪裡?」
朱慈烺:「兒臣著實不知,父皇因何生氣。」
「不分青紅皂白,你就下這樣的狠手?」周皇后一聽,怒火頓時又『騰』的一聲上來了。
崇禎揮揮手,乳母和宮人如蒙大赦,帶著朱慈炯退了出去。
接著他把從太監那裡聽到的傳言,全都道了出來。
「春哥兒,果真如此?」周皇后也意識到事情十分不妥,不由得眉頭大皺。
朱慈烺如實答道:「的確有此事。昨日兒臣便有此意,原本今日等下朝後,便稟告父皇。」
崇禎指著他,斥道:「你簡直是糊塗啊!」
「大肆宣揚宮內閹人晚年流離凍餓,便是向全天下昭示皇家刻薄寡恩,淪為百官、百姓茶餘飯後的笑柄,自曝皇室家醜。」
「朝中百官素來敵視宦官,你這般傾力為內監設立養老規制,次日必定有數十道彈劾奏摺送入宮中,眾臣會指責你偏私閹宦,無端招來漫天禍水。」
周皇后接著道:「若是有居心叵測者,藉此事挑撥你們父子,你又該如何自處?」
「兒臣莽撞了,只是兒臣沒有錯。」
朱慈烺將在大街上目睹老太監苦討,以及在中關村的見聞,細細道出。
崇禎愕然道:「叔父昨日與你在一起?他不是在皇家科學院養傷的嗎?」
朱慈烺答道:「若無叔爺爺允准,兒臣哪敢擅自出宮,又怎敢自作主張?」
周皇后憂心忡忡地道:「縱是叔父……」
崇禎突然猛地一拍椅子扶手,起身雙手扶起朱慈烺,滿臉欣慰地道:「吾兒有仁君之姿!」
周皇后和朱慈烺全都愣在那裡,怔怔看著變臉的崇禎,半晌回不過神。
朱慈烺心道:叔爺爺曾說過,世間有一種名為『變色龍』的奇獸,能隨光景瞬息改換膚色。
父皇乃是真龍天子,如今這般喜怒瞬息轉換,難不成是一條變色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