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袁繼咸大驚失色。
讓你們驅散鬧事的百姓,沒讓你們開槍殺人啊!
這要是死上幾十個百姓,那還不天塌了?
勛戚們正愁沒有藉口,到時候大肆渲染之下,天下輿論沸騰,連皇帝都沒法交代啊!
那還不斬自己以謝天下?
袁繼咸一時甚至認為這些新軍不是來幫忙的,而是來拱火的。
他的話還未落音,『砰砰砰』的槍聲響起。
袁繼鹹的臉色蒼白,其他官吏全都懵了。
山門前憤怒的信眾們,眼神瞬時變得清澈,然後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四處倉皇逃竄而去。
只剩下十來個道士和膽小的信眾,嚇得兩腿發軟,癱倒在山門前。
有當場嚇尿的,也有直接嚇昏死過去的。
袁繼咸見並沒有人受傷,懸著的心這才落定。
原來槍膛內並未裝填鉛彈,只能聽個響動,並不能傷到人。
「走!」
袁繼咸昂首挺胸,大步走向山門。
順天府同知和張政和,以及眾多官吏匆忙跟上。
這些地方官心裡都清楚,接下來必須盡力配合戶部,把洪慈宮查個底朝天。
否則袁繼咸一道惡狀告到國師那裡去,順天府和宛平縣的官場,肯定是要來一次大地震。
新軍進入洪慈宮,將內外控制起來,袁繼咸也帶著官吏進入其中。
讓人帶洪慈宮提點(主持)的時候,卻不見了蹤影。
最後還是在道觀後面的一口井中尋到了他。
原來他聽到外面放槍,知道大勢已去,竟然嚇得抱著一堆帳簿,直接跳了井。
所幸井水不深,也只是摔斷了腿而已,被軍士及時撈了上來。
帳冊被油紙包裹著,也沒有受損。
袁繼咸立即讓人將所有帳冊封存,全搬到偏殿翻閱。
看著看著,袁繼咸怒不可遏,破口大罵起來:「蠹道,劣羽,藉宮宇之庇,肆行漁剝,坐擁膏腴數百畝,不耕不賦,坐食民脂,統統該殺!」
透過帳冊粗略計算,如今的洪慈宮名下,單是田產這一項,就有五萬七千畝之多。
而按照朝廷相關的規定,護國洪慈宮的香火田、基址,加起來也才是三百八十餘畝。
當然了,這五萬多畝的田,並不全都是洪慈宮的寺產,多數是投獻的。
作為皇家敕建道觀,洪慈宮的田地享有法定優免,田賦、雜徭、鋪行差役一概免徵,宛平縣衙無權征派。
五萬多畝地,朝廷一年要損失多少賦稅?
更為恐怖的是長生庫放貸。
所謂長生庫,對外只宣稱收納香客寄存財物、積攢香火余資,專供宮觀常年焚修、修葺殿宇之用。
實則做的是高利放貸的營生。
鄉間農戶春耕缺種子耕牛,城裡小鋪周轉不開,窮苦人家遇上親人重病無力抓藥,走投無路之下,只能登門叩求借貸。
洪慈宮其實還是蠻講究的,連借貸都把儀式感拉滿。
先要在元君神像前焚香抽籤,請示神明允准借貸,簽下契紙……你看,這是神明的意思,可不是道觀貪財。
《大明律》法定借貸月息三分,洪慈宮卻是高達六七分之多。
一旦到期無力清償,利滾利逐月疊加,拖欠兩三月,利息便幾乎追上本金。
窮民別無別處借貸,明知是火坑,急難關頭也只得咬牙縱身跳入。
不少農戶原本只借二三兩銀子應急,輾轉半年利上滾利,最後被逼簽下文書,把自家賴以活命的田地劃歸道宮名下抵帳,淪為宮觀的佃戶,世代繳納租糧。
遇上災年糧價飛漲,長生庫索性放出米糧放貸。
一石新米借出,秋收之時需償還一石五斗,還不上,就折算田土。
西郊不少鄉民祖上傳下的薄地,便是這般一點點被洪慈宮蠶食吞併,盡數歸入香火田之中。
周遭百姓受盡盤剝,不是沒打過官司。
可洪慈宮是背後是勛戚、權宦,拿出相關文書,宛平縣又怎麼管得著?
袁繼咸大致算了一下,洪慈宮今年放出去的銀子超過十萬兩,糧食三萬石。
本金基本上都來自勛戚,武清侯占了大頭,也有宮裡的太監參與其中。
這意味著又有多少小民被敲骨吸髓,又會有多少戶破產?
這還只是一座道觀而已,天下的佛寺、道觀,又何其多,百姓又何其苦?
袁繼咸原本就是個眼睛裡容不得沙子的讀書人,頓時被搞的破了大防。
「若非國師力挺,這些蠹道與勛戚、閹人勾結,還不知道要吸食民脂民膏到何時!」
「本官願為國師手中利刃,為天下黎民斬盡這些魑魅魍魎!」
袁繼咸滿心決然,命人將帳冊封存打包,全部送往戶部進一步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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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直門。
街口有一座茶樓名為匯賢樓,是京里勛貴外戚常年扎堆飲茶閒談的地方。
坐在二樓雅間,視野開闊,能夠將整條長街盡收眼底。
此刻武清侯李國瑞、懷寧侯孫維藩等十數名皇親、外戚,全都聚在二樓雅間,憑欄俯視樓下侯府家奴當街叫賣的鬧劇。
孫維藩大笑道:「武清侯這份膽魄,滿朝勛貴無人能及!」
這話說的一點毛病沒有。
當今皇帝又是何等威勢,哪個敢去觸他的龍威?
武清侯牛啤啊,竟然當眾拆宅鬻物,把皇帝的臉摁在地上使勁摩擦。
偏偏皇帝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旁邊一名外戚跟著附和道:「如今滿城百姓,都拿這事當新鮮樂子傳,皇家體面丟得乾乾淨淨。」
另一人搖頭嗤笑:「陛下苛待勛戚,如今鬧得滿城流言,純屬自找難堪。」
一眾勛貴你一言我一語,得意洋洋,有恃無恐。
「諸位瞧好了,再這麼鬧上幾天,清查寺觀的事情,遲早會不了了之。」李國瑞斜倚欄杆,望著樓下圍攏看熱鬧的百姓,眉眼間得意藏都藏不住。
眾人正說笑間,雅間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名府中管事沖了進來。
「侯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洪慈宮那邊傳來訊息,戶部前去清查田產帳冊,調了京營新軍,竟直接對信眾開槍了!」
這話像一顆震天雷丟進了房間,震得滿屋人瞠目結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