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滿足廣大吃瓜群眾的強烈吃瓜需求,十來個錦衣衛充當起了義烏講解員,搬來高凳,站在凳子上高聲宣講。
當然了,稿子都是統一的。
「當今天子,素來對勛戚十分優厚,歲祿、賞賜金銀、賜田,一樣都沒少,保各家富貴無憂。哪裡來的苛待勛戚一說?」
「可他們不知足啊!」
「大傢伙兒都看到了,武清侯府可謂是金山銀海,全靠把持洪慈宮、長椿寺等道觀寺院,開設長生庫放高利貸,收納百姓投獻田地,長年吸食民間脂膏所得!」
「陛下要清查寺觀,給天下百姓減負擔,斷了侯府盤剝百姓的門路,他便故意沿街賣窮演戲,大肆造謠,污衊聖上名聲!」
……
百姓的唾罵聲、斥責聲,一浪高過一浪。
倒不是他們有多少正義感,而是由於平日不敢罵,現在總算有了機會,自然是朝死里發泄。
當然了,人人心裡都有一桿秤,誰是誰非,百姓們心裡都是一清二楚。
皇帝這是在為老百姓撐腰,收拾勛戚呢!
皇帝真是個好皇帝,壞的自然是勛戚們。
事情一傳十,十傳百,短短半日徹底傳遍京師,朝野輿論已是徹底反轉。
王承恩留在武清侯府內坐鎮,一直等到太陽下山,這才命令下面的人收攤,把所有財物,又原封不動地送到侯府。
至於有沒有人趁機上下其手,那就不得而知了,李國瑞也沒心思去追究了。
武清侯府的噩耗,接二連三傳來。
護國洪慈宮完整帳冊,全數送到戶部核查。
京內所有與勛貴勾連牟利的大小寺觀,同步鎖門封存,等候戶部核算清丈。
李國瑞這下死的心都有了。
原本只想著沿街鬧一場,掃掃皇帝的臉面,逼著他鬆口。
萬萬沒有料到,那雲逍子完全不按規矩出牌,當眾扒了武清侯府的底褲。
自己只是掃皇帝的臉,而雲逍子,卻是直接把自己的麵皮都給撕了啊!
如果只是面子的問題,那還不算個啥。
輸了這一陣,意味著再也無法阻止朝廷政令的推行。
多年投放在各處寺院的巨額本錢,頃刻間盡數打水漂,連搖錢樹都被連根斬斷。
不光是財源被斷了,甚至連爵位都保不住。
一個欺君謗君的罪名,被牢牢扣在頭上,再加上寺觀乾的那些齷齪事,皇帝又怎麼會善罷甘休,真以為當今天子是泥菩薩?
孫維藩等勛戚也都是如喪考妣。
親眼目睹雲逍以不講道理的暴力手段,當眾掀了武清侯府的底褲,所有人心底只剩忌憚。
跟他硬斗,絕不會有半分好下場。
不少勛貴心中已然打定主意,還是乖乖洗洗,等著朝廷來收拾。
跟著李國瑞起鬨,遲早把腦袋都混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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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清宮內,燭火搖曳不定。
崇禎揹著手立在雕花窗前,目光虛落在院中風吹零落的花木上,心情極為煩躁。
讓他心煩的,自然是李國瑞那個渾人。
治重了,朝野定會漫天非議,說天子容不下先太后一脈宗親。
置之不理,皇家威儀掃地,往後勛貴只會愈發肆無忌憚。
搞得他滿腔憤懣無處排解,以至於昨晚在田貴妃那裡,都是草草了事。
這時良喜輕手輕腳地入殿,細聲細氣地道:「萬歲爺,司禮監王掌印候在殿外,身縛荊條,口稱特來負荊請罪。」
「搞什麼玄虛?」
崇禎愣了一下,當即傳令宣入。
不多時,王承恩來到干清宮。
就見他赤著脊背,身後綁著一捆帶刺青荊,剛跨進門檻便雙膝穩穩跪倒,額頭重重叩在金磚地面。
「奴婢辦事失了分寸,闖下禍事,求萬歲爺降罪懲處。」
你擱這兒唱戲呢……崇禎心頭火氣噌噌往上冒,喝道:「你身為內臣之首,成何體統?究竟在外做了什麼事?」
王承恩『戰戰兢兢』地回道:「回萬歲爺,今日奴婢帶廠衛,去了一趟武清侯府。」
崇禎臉色驟然一沉:「好大的膽子!李國瑞乃是孝定太后母家後人,身份特殊,朕本就顧慮天下非議,你竟擅自調廠衛去了侯府?」
王承恩膝行半步,壓低聲音:「是國師吩咐奴婢去的。」
崇禎又是一愣。
叔父怎麼也會幹出這樣的糊塗事?
王承恩接著說道:「國師讓奴婢去武清侯府,並非是為查抄,而是給侯府堆積如山的金銀財物,曬一曬太陽。」
崇禎瞪大眼睛:「啥,曬太陽?」
王承恩將整件事原原本本細細道來。
崇禎臉上的怒意一點點消散,到最後竟忍不住笑出聲來,淤積在心頭的悶氣一掃而空。
他沒好氣地瞪了王承恩一眼,「滾起來,你一個內臣,裝什麼廉頗?」
「奴婢這不是怕事情辦砸了,不合萬歲爺的心意嗎?」王承恩諂笑著起身。
良喜和一名小太監上前,小心翼翼地從他身上取下荊條。
「好一個曬家底!」
「叔父思慮周全,做事分寸也是拿捏得恰到好處!」
崇禎聯想到李國瑞的表情,以及朝野的反應,又是忍不住笑了。
同時他的心底暖意融融。
叔父這是護短,替朕出了一口惡氣啊!
只是他得罪勛戚的同時,還要揹負朝野非議。
不是至親,有誰能做到這點?
世上只有叔父好啊!
崇禎平復心緒,問道:「那地窖之中,李國瑞積攢了多少私產?」
王承恩豎起兩根手指:「粗略清點,現銀、珠寶合計不下兩百萬兩,尚且不算無價古畫、官窯珍器,以及田產、店鋪。」
崇禎大吃一驚,接著眼睛都紅了。
自己這個大明皇帝窮的尿血,穿打補丁的龍袍。
隨隨便便一個勛戚,竟然身家富可敵國。
這還是大明天下嗎?
偏偏這廝竟公然叫窮,當眾削朕的臉面。
崇禎越想越氣,心中殺意涌動。
王承恩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壓低聲音說道:「武清侯欺君、謗君,借寺觀魚肉百姓,證據確鑿,理應嚴懲。」
崇禎怦然心動。
抄家好啊!
武清侯府幾代積攢的家產,就全都是朕的……呸,叔父是抄家真人,朕可不能做抄家皇帝。
崇禎強忍心裡的衝動,搖頭否決了王承恩的提議。
武清侯府的錢財固然誘人,可後遺症太大,極易激起整個勛貴集團抱團對抗,不利於政局。
「也罷,只追繳武清侯府非法所得,罰俸三年,勒令閉門思過反省一年。」
崇禎心裡一陣肉疼,卻不得不一副仁君的樣子。
王承恩心裡嘆了一聲。
國師常說咱家心不夠狠,手不夠辣,萬歲爺同樣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