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三晉會館,武清侯府今晚也在宴請賓客。
李國瑞廣發請柬,遍邀京內大小勛貴赴宴。
本來他盤算著,眾人抱團取暖,共克時艱。
可等到天黑,只來了懷寧侯孫維藩,外加兩個不入流的小勛貴。
其餘人要麼生病了,要麼老娘生孩子,全都來不了。
「好一個樹倒猢猻散!」
李國瑞怒極反笑,語聲滿是悲涼憤懣。
他心裡一股怨氣難以發泄,抬手將桌上白玉酒杯狠狠摜在青磚地面,瓷片碎裂四濺。
往日都從寺觀拿好處。
如今武清侯府遇上難處,一個個溜的比兔子還快。
侯爺心裡恨啊!
孫維藩端起冷透的黃酒一飲而盡,勸解道:「也怪不得他們勢利,如今這勢頭,誰與你走得親近,便是往刀口上撞,各家自然避之唯恐不及。」
李國瑞不甘地說道:「難不成就等著被收拾了?這可不是丟點顏面,損失點銀子,分明是斷了活路啊!」
「不給活路,那便不活了。」
孫維藩『嘿嘿』一笑,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李國瑞冷哼一聲,埋頭喝起了悶酒。
兩個勛戚見氣氛不對,坐了一會兒之後,就起身告辭。
孫維藩這才開口道:「武清侯也是急糊塗了,怎麼就忘了,因清查寺觀斷了財路的,還有大批依附寺院計程車紳,還有宮內掌權的閹人。」
李國瑞搖頭道:「侯爺的意思,本侯不怎麼明白。」
孫維藩笑了笑,說了句摸頭不摸腦的話:「前幾日,就是武宗毅皇帝落水的日子。」
李國瑞一怔,隨即滿臉駭然。
武宗毅皇帝,正是朱厚照。
正德十五年九月十五,在淮安府清江浦積水池遊玩時落水,雖然獲救,卻因此染病,於次年三月崩於豹房。
一個廟號『武宗』的皇帝,又正值壯年,遊玩的時候突然落水,然後就一病不起,其中肯定有蹊蹺。
並且在勛貴當中也有很多傳言。
孫維藩此時突然提及這件事,其中的意思不言自明。
「不可,萬萬不可!」
李國瑞把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事情不是不可以干,然而要冒的風險與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
只是想保住銀子而已,犯不著拿九族來冒險。
「武清侯誤會本侯的意思了。」
孫維藩笑著說道,「只是給陛下和國師提個醒而已,咱們是與皇家休戚相關的勛戚,可不是那些黑心的文官。」
李國瑞遲疑半晌,最終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懷寧侯的意思是……」
孫維藩湊到李國瑞身前,低聲說了幾句。
李國瑞重重地一拍桌案,咬牙道:「兔子被逼急了,尚且懂得反撲傷人,有人要斷咱們所有生路,咱們又何必恪守本分?」
孫維藩笑道:「事情與咱們沒絲毫瓜葛,是九蓮菩薩顯靈。」
李國瑞一聲冷笑,滿臉狠戾:「佛法無邊,就是不知道國師這謫仙人,能否接得住九蓮菩薩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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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
城西,都城隍廟。
每個月的初一、十五,以及二十五,都城隍廟都會舉行廟市。
這是京師規模第一的廟會,集市向東一直鋪展到刑部街、弼教坊,整條街市綿延三里地,攤位從廟院內一直排到大街上。
一大清早,集市就被擠得水泄不通,那可真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大半個內城都能聽見動靜。
集市上匯聚了大江南北的貨物,商周古鼎、秦漢古鏡、唐宋書畫、珠寶玉器,各地綢緞、瓷器、日用百貨、小吃一應俱全。
甚至有番商、海商在此擺攤,坊間還有宮裡流出來的物件出售,真假混雜。
廟市的人也是三教九流雲集。
士人喜歡淘古董,富商喜好珍寶,而平民則是採買日用,另外還有雜耍、說唱,其中不乏小偷剪綹。
「鬧市口常鬧事,太平橋不太平」,這句諺語就是來源於此。
「過往客官都來看一看,『日月錦繡』有售,天家貢布,低價賣了啊!」
「罐頭,國師仙法秘制罐頭,黃梨的,黃桃的,橘子的……不要一百兩,不要十兩,只要一兩銀子!」
「粉條,香噴噴的粉條,只要三十文!」
……
柳如是和景翩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感受著這人間煙火氣,都是感慨不已。
清華園中,張嫣不能拋頭露面,董小宛在忙著廚神居的一大攤子事情,程雪迎在醫學院,也只有柳、景二人最清閒。
於是今天帶著幾個孩子,來逛都城隍廟的廟市。
另外郭蓉也帶著兒子云大器,杜大寒領著十來個護衛隨行。
「若無夫君,哪有這盛世繁華?」
柳如是看著沿街琳琅滿目的貨物,有很多都是出自西山島的發明創造,忍不住嘆道。
「娘親,那罐頭真的是爹爹拿仙法做的?」雲念安仰著腦袋,好奇地問道。
她今年快四歲了,正是對什麼都好奇的年紀。
虎頭虎腦的雲大器得意洋洋地道:「那還用問,叔爺爺是神仙下凡。」
雲知白不緊不慢地說了句:「你叔爺爺,是我爹。」
雲大器當即閉嘴,輩分壓制,沒辦法。
「娘親,那也是爹爹用仙法做的?」雲念安指著一個攤位,好奇地問道。
「雲柔月墊,國師親制,女子貼身好物!」
「柔潤乾爽無穢污,拆洗方便經久耐用!」
……
「別聽她瞎說,爹爹哪有閒心弄這個?」柳如是臉一紅,拉著雲念安遠離那個攤位。
一行在廟市中閒逛,遇到心儀的就買下,等逛到西邊,十幾個侍衛雙手都掛滿了貨物。
「諸位善人行行好!」
「家中兒孫重病,無錢抓藥,求各位賞幾文救命錢!」
……
街邊一個乞討的老丐,吸引了幾個孩子的注意力。
那乞丐衣衫襤褸,滿頭白髮,滿臉皺褶中儘是污垢。
他赤著上身癱坐在地上,兩根粗鐵絲硬生生穿透雙臂皮肉,血珠順著鐵絲滴滴答答淌落,看著觸目驚心。
這就是苦討,在京師並不少見。
「娘親,可以給他錢嗎?」雲念安看得小臉發白,卻還是強忍著害怕,向柳如是問道。
在得到柳如是的許可後,雲念安向雲知白伸出一隻小手:「拿來。」
雲知白苦著臉,從貼身纏袋中摸出一張一兩面值的銀券。
雲念安接過銀券,上前放在老丐身前的破碗中。
那老乞丐連磕三個響頭,連聲道謝:「小善人慈悲心腸,九蓮菩薩定會保佑你的!」
柳如是趕忙拉著雲念安離開。
沒走出多遠,來到一個巷子口,又遇到一名乞丐在苦討。
「諸位善人行行好!」
「家中兒孫重病,無錢抓藥,求各位賞幾文救命錢!」
……
那乞丐衣衫襤褸,滿頭白髮,滿臉皺褶。
赤身坐在地上,兩根粗鐵絲硬生生穿透雙臂皮肉,血珠順著鐵絲滴滴答答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