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名老乞丐。
依舊是那身破衣,依舊是雙臂鐵絲淌血。
依舊是那副悽慘模樣,重複著一成不變的哭訴:
「各位善人行行好!」
「家中兒孫重病,無錢抓藥,求各位賞幾文救命錢!」
……
杜大寒和所有護衛無不頭皮發炸,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就連天不怕地不怕的郭蓉,此刻也是渾身寒毛倒豎,險些從馬背上跌落下來。
馬車內的女眷和孩子也都看到了那個乞丐,無不毛骨悚然,面色蒼白。
實在是太邪乎了!
不到半日,從城隍廟集市,到出城石橋,接連撞見四次撞見一模一樣的人,做著一樣的舉動,說著一樣的話。
除了撞鬼,再也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釋。
「不管是人是鬼,都是沖著咱們來的!」
柳如是強壓下心頭幾乎要溢位的恐懼,朝著護衛們說道,聲音雖有些顫抖,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衝過去!直接去皇家科學院,找國師!」
國師是太上老君坐下的青牛精轉世,區區邪祟,在他面前也就是個渣。
「怕什麼?女真韃子都不怕,還怕這種鬼東西?」
杜大寒也被激起了凶性,一聲怒吼,獨臂拔出腰刀,朝著馬屁股猛地一抽,「聽夫人的吩咐,衝過去!」
身下戰馬吃痛,猛地奔出。
護衛們紛紛亮出腰刀和火槍,如臨大敵,嚴密地護著馬車,加速沖向白石橋。
所幸,一路並無任何異常發生,也未受到任何攻擊,馬車順利衝過白石橋。
橋頭那老乞丐,緩緩抬起頭,對著馬車咧嘴一笑,露出滿口黃牙,聲音陰森:「九蓮菩薩定會保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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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科學院內院,臨水別院清幽雅致。
雲逍坐在主位上,董小宛安靜侍立一旁。
面前左右兩側分坐著袁繼咸與傅鼎臣,另外還有兩個客人,寇青衣和陳圓圓。
四人揣測著雲逍的用意,都是滿心困惑,兩方人完全不搭邊啊!
寒暄了幾句後,雲逍放下茶杯,向袁繼咸詢問洪慈宮道士,煽動百姓對抗清查的事情。
袁繼咸如實作答,不只是洪慈宮,其他寺觀都有類似的事情,雖然被強力彈壓下去,但在朝野引起了巨大非議。
雲逍搖頭道:「百姓的腦袋轉不過彎,就要想方設法疏導,前期的宣傳工作,還是沒做到位啊。」
袁繼咸無奈苦笑:「地方官府、鄉紳與寺觀牽連頗深,靠他們教化百姓,收效甚微。」
「指望他們肯定靠不住。」雲逍笑了笑,指向寇青衣和陳圓圓,「不如讓他們來試試。」
袁繼咸和傅鼎臣滿臉愕然。
寇青衣、陳圓圓更是一臉懵逼。
開什麼玩笑,我們只是供達官貴人取樂的戲子啊!
雲逍一眼看透他們的心思,篤定地說道:「你們大可不必自輕自賤。」
「世人將你們歸為伶人、青樓歌姬,那是舊俗偏見。依我看來,你們應該是大明的文藝從業者。」
眾人還是一臉懵。
換個稱呼,就不是戲子,不供人取樂了?
雲逍繼續緩緩說道:「文藝,從來不是專供勛貴權貴消遣的玩物,根基當在市井百姓,要為萬民發聲。」
「身為大明文藝從業者,更要懂政治……也就是懂國家大政和民間疾苦。借戲曲諷惡揚善,勸誡世人,才不會為世人輕賤。」
寇青衣和陳圓圓都緊張起來。
難道國師收拾禿驢、牛鼻子還不夠,接著要對樂戶、娼門下手了?
袁繼咸和傅鼎臣也是同樣的推測。
寇青衣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道:「國師莫非是要大舉整頓樂坊、青樓?若是如此,南北梨園數萬伶人,怕是無一處容身之地了。」
雲逍揮揮手。
董小宛從一側的桌案上,取過幾份裝訂整齊的戲本,分發給四人。
雲逍說道:「不必驚慌,今日召你們前來,是有一出新戲,交由你們全力推廣。這戲本,是小宛執筆。」
董小宛微微欠身,眉眼溫婉,嘴角帶著淺淺笑意。
董小宛不僅精通廚藝,還擅長繪畫、刺繡、崑曲,有『針神曲聖』之稱。
她寫戲本,一點毛病沒有。
可這叫《白毛女》的戲本,又是個什麼鬼?
四人一頭霧水,展開戲本細細閱讀起來。
劇情十分簡單。
鄉下有個佃戶,名叫錢白勞。世代守著幾分薄田餬口,日子雖窮,倒也安穩。
可本地有座寺院,受地方官員、士紳庇護,開設長生庫,大肆發放高利貸。
年關一到,寺中惡僧登門逼債,利滾利之下,錢白勞變賣田產也難以還清,被逼得走投無路。
大年三十,別人家放鞭炮吃餃子,錢白勞卻絕望之下,飲下鹽滷自盡。
錢白勞獨女春姑,生得清秀靈巧,被惡僧強行擄入寺中,從此日日做苦役,受盡折辱虐待。
春姑不堪忍受那慘無人道的折磨,趁著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拼命逃出那吃人的寺院,一頭扎進深山。
深山老林,不見天日。春姑藏身陰冷山洞,靠野果野菜充飢,常年不見陽光,一頭青絲竟盡數變白。
山中鄉民偶爾撞見那白影,只當是山中的白毛仙姑,紛紛傳揚,越傳越玄乎,越傳越嚇人。
後來,江湖上一位俠義之士傅青主進山採藥,偶遇孤苦伶仃的春姑。
看到這裡,傅鼎臣頓時懵了。
傅青竹,傅青主,怎麼還有我的戲份?
傅青主心生憐憫,將春姑護送下山,並帶她到官府告狀。
恰逢新任知府袁宜春,是一位清正愛民的好官。
袁繼咸讀到這裡,不禁扶額苦笑。
他是江西宜春人,這個袁宜春,不正是自己嗎?
繼續往下看。
袁宜春秉公斷案,徹查寺院放高利貸、強搶民女的罪行,將一眾作惡僧侶依法懲處,為春姑父女沉冤昭雪。
四人看完故事,屋內一時寂靜無聲。
袁繼咸心中一聲長嘆:國師,真乃神人也!
舊戲多因襲古本舊說,拘泥於舊的禮教觀念與固有情節,常常重程式而輕人情。
而這齣《白毛女》,則是跳出陳規窠臼,破除陳舊的善惡刻板設定,寫出了底層人物的委屈與抗爭。
並且戲本貼合世道人心,文辭雅俗兼顧,既保留戲曲演唱的韻味,又能藉故事抒發現實感慨,更容易打動台下尋常百姓。
這齣戲可不只是供人消遣,完全是針對寺觀的一篇驚世檄文啊!
完全可以推斷,此戲一出,必定會瘋傳大江南北,寺觀將處於萬夫所指的境地。
官府清查寺觀,豈不是水到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