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繼咸火燒屁股一般,乘轎直奔皇宮而去。
行至長安右門外,落轎下馬,他整理好朝服,懷揣牙牌,步行進入皇城。
由於今日不設常朝,他不能擅入午門,只能將懇乞御前面奏急務的奏疏遞交通政司,然後在西朝房等候。
等了許久,才有一名司禮監的小太監來傳諭:「陛下今日不見任何外臣。」
說完,這小太監就轉身離去。
袁繼鹹的心瞬時沉入到了谷底。
只怕是來晚了一步,陛下說不定已經遭遇了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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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配殿,藥味瀰漫,氣氛更是壓抑到能夠凝出水來。
所有宮女、太監都是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二皇子朱慈烜躺在錦緞床榻之上,小臉燒得通紅,雙目緊閉,正處於昏迷狀態。
太醫畢藎臣正在為他針灸,崇禎和周皇后守在床邊,都是滿臉憂色。
從昨天晚上開始,朱慈烜突然高燒不退,用藥也不管用,直到現在還處於昏迷狀態。
如果單純只是生病,倒也不會讓崇禎和周皇后如此擔心。
昏迷中的朱慈烜,不時說上一兩句胡話,說的話含糊不清,但是有四個字卻是十分真切,讓崇禎毛骨悚然。
九蓮菩薩!
雲逍的家眷,才剛剛被人以九蓮菩薩的名義恐嚇。
如今昏迷中的朱慈烜又提及九蓮菩薩。
崇禎的驚駭可想而知。
「啊……」
朱慈烜突然發出一聲呻吟,睫毛顫動,竟緩緩睜開了雙眼。
「醒了!皇子醒過來了!」
旁邊伺候的乳母壓抑不住驚喜,低呼一聲。
崇禎和周皇后又驚又喜,懸了一夜的心總算稍稍落地。
只是看到床上醒來的朱慈烜,二人的心又陡然一沉。
朱慈烜一雙漆黑的眸子,直勾勾望向紗帳上方空空蕩蕩的殿頂。
周皇后顫聲問道:「烜兒,你好些了嗎?母后在呢,你說句話啊!」
朱慈烜吃力地抬起右手,顫巍巍地指向帳頂,以嘶啞的聲音緩緩說道:「九蓮菩薩在此……」
整個配殿陡然變得陰森起來。
崇禎感到頭皮陣陣發麻。
一眾內侍、宮女滿臉驚恐,有人不受控制地雙膝跪在地上。
朱慈烜繼續說道:「帝毀壞三寶,苛待外戚。待李家太薄……」
崇禎渾身一震,臉色霎時變得蒼白如紙。
朱慈烜所說的『毀壞三寶』,指的不就是朝廷清查寺觀?
待李家太薄,分明就是在說武清侯李國瑞遭受的打壓。
「九蓮菩薩有言,帝待外戚薄,將盡殤諸子。」
朱慈烜的聲音如同冥冥之中的讖語,讓屋內所有人的汗毛倒豎。
這句話的意思是:皇帝你待李家外戚刻薄,便要叫你的皇子,盡數夭折!
朱慈烜話音剛落,那隻高高抬起的小手驟然失去力氣,重重落在錦褥上。
隨即他的眼珠猛地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眼白,身軀在床上劇烈抽搐,喉嚨里發出嗬嗬聲。
畢藎臣慌忙出手,那銀針在他的身上連扎了十幾針。
朱慈烜這才停止了抽搐,再次昏昏沉睡了過去。
一時間,殿內除了朱慈烜沉重的呼吸聲,再無任何聲音。
彷佛殿內的重重帷幕,以及樑柱的陰中,隱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冷漠地盯著所有人。
崇禎的額頭上滿是細密的汗珠,身上袞服的後心也是被汗水濕透。
將盡殤諸子!
這是要詛咒他,所有皇子都要早早夭亡啊!
周皇后再也壓制不住心中的悲恐,忍不住哭出聲來。
撲通!撲通!
一眾內侍宮女匍匐在地,額頭貼住冰冷地磚,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周皇后雙手抓住崇禎的胳膊,哭著哀求道:「為了烜兒,為了皇嗣安危,就不要再查寺觀了!」
半晌,崇禎緩緩開口:「傳旨戶部,暫停寺觀清查!宮中設齋,祭拜九蓮菩薩,以此禳解。」
面對無法揣測的鬼神,他終於是害怕了,不得不低頭屈服。
然而他的內心,卻是充滿了屈辱。
大明皇帝,上天之子,終究還是向『菩薩』低頭。
(《明史・卷一百二十・諸王列傳》記載:悼靈王慈煥,莊烈帝第五子。生五歲而病,帝視之,忽云:「九蓮菩薩言,帝待外戚薄,將盡殤諸子。」遂薨。九蓮菩薩者,神宗母,孝定李太后也。太后好佛,宮中像作九蓮座,故云。)
(《崇禎實錄》記載:皇五子慈煥薨。初,上責武清侯李國瑞輸餉,國瑞憂死。會皇子病,宮中傳播,謂:九蓮菩薩降,責上薄待戚屬,諸子當盡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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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宮之中,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密事。
宮內發生的離奇事件,還是在短短時間內傳了出去。
文淵閣。
溫體仁正在跟孫傳庭商議清查寺觀的事情。
溫體仁身為首輔,其實希望政局保持平穩,因此內心對這件事是極為排斥的。
可皇帝和國師力挺的事情,他不僅不會表示反對,還要竭盡全力去支援。
只是孫傳庭和袁繼鹹的手段太過激烈,甚至調動了兵馬,還朝百姓開槍了。
更為離譜的是,連武清侯李國瑞都被『菩薩』給派人抓走了,搞得滿城風雨。
再這樣下去,非鬧出大亂子不可。
今天找孫傳庭來,就是讓戶部儘快查清寺觀的田產、放貸的帳目,及早公之於眾,平息各方輿論。
二人正交談時,一名書吏急匆匆地走了進來,看到孫傳庭也在,欲言又止。
溫體仁見他滿頭大汗,顯然是有急事,揮手道:「大司徒又不是外人,但講無妨。」
「剛剛從宮裡傳來訊息……」書吏將聽來的訊息,一五一十地道出。
溫體仁、孫傳庭以及殿內其他閣臣,都是神色大變。
「你怎敢肆意宣揚宮闈謠言?」溫體仁厲聲呵斥,「來人,請王掌印查一查,到底是哪些宮人如此大膽!」
就在這時,一名太監匆匆而至,帶來了崇禎的口諭:戶部立即暫停清查寺觀事宜。
溫體仁和孫傳庭對視一眼,再次變色。
「那些傳言,並非空穴來風?」溫體仁問道。
傳旨太監嘆了一聲,然後離開了文淵閣。
溫體仁一陣頹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哪怕真的是菩薩臨世,也休想干涉國事!」孫傳庭重重地一拍桌案,怒道:「本官這就去找國師!」
溫體仁無奈地搖搖頭,這次怕是連國師,也壓不住九蓮菩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