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慘然一笑,對孫維藩說道:「懷寧侯,事到如今,狡辯又有何益?」
隨即他一聲無奈嘆息,以敬畏的目光看向雲逍:「早就聽說,國師不僅算無遺策,更是知曉世間萬事萬物,今日一見,方知所言不虛。」
「如今我等謀算敗露,就該願賭服輸,且輸的心服口服,抵賴推脫,反倒受人恥笑。」
「懷寧侯乃靖難勛臣之後,怎地反倒不如我這閹人?」
「人證物證俱全,豈容狡辯?」
崇禎寒聲說道,目光如利刃落在孫維藩身上。
「你世代蒙受國恩,世襲侯位,受朝廷厚祿,食大明之封土。朕待你勛貴,也不曾薄待分毫。」
「可你私慾薰心,畏懼朝廷清丈田畝之令,便勾結外戚,勾結內宦,構設毒計謀害皇嗣!」
「更是散播神佛降罰的流言,蠱惑後宮,煽動京師朝野,妄圖借鬼神讖語脅迫朕,阻撓新政!」
「為保全你一己一族的私利,便敢將皇家子嗣性命當作棋子,攪得天下人心惶惶!」
「你身為世代勛臣,不思報國,反倒行謀逆構陷之事,欺君害嗣,狼子野心,禽獸尚且不如!」
雲逍見崇禎雙目赤紅,渾身顫抖,顯然是氣急了,不由得在心裡一聲嘆息:大侄子也是可憐!
歷史上的崇禎,由於國家被權貴掏空,經常無能狂怒,最終落得個自掛東南枝的下場。
現在歷史已經改變,他的命運也隨之發生變化,然而被官員、勛貴們氣爆的時候絕不會少。
罵罷孫維藩,崇禎依然余怒未消,視線一轉,落向渾身瑟瑟發抖的李國瑞。
「你是孝定李太后的親族,身為外戚,蒙受三朝恩蔭,享盡榮華富貴。」
「先太后一生賢德,護佑社稷,想不到竟生出你這般不肖後人!」
「你玷污先太后的聲名,拿祖宗的慈名作奸作惡。外戚之尊,被你糟蹋得一乾二淨,你有何顏面去見孝定太后於九泉之下!」
李國瑞像是被抽調了脊樑,癱軟在地上。
大臣和權宦們無不噤若寒蟬,生怕被崇禎的怒火波及。
最後,崇禎的目光,冷冷投向癱伏在地的李佑。
「朕念你是孝定太后舊人,久侍佛堂,常年掌管英華殿香火,從不曾薄待於你。」
「本叫你守護殿中香火,供奉九蓮菩薩御容,你卻將佛堂法物,用作奸謀的道具!」
「你日日禮佛誦經,口口誦佛號,卻心藏蛇蠍,借神佛之名行害人之實,欺神欺君,罪孽深重!」
崇禎一番痛斥,心中的鬱結總算是消除了大半。
階下文武百官、勛戚、內臣無不屏息凝神,無人敢出一言。
孫維藩被罵得渾身劇烈顫抖,眼中滿是絕望與怨毒,死死咬著牙關,胸膛不住起伏,卻再也找不出半句辯駁的話語。
李國瑞額頭死死抵在冰冷石板之上,渾身抖如篩糠,連一聲辯解都不敢發出。
李佑伏也是再無半分抗辯的底氣。
崇禎喝了一口太監遞上來的茶水,潤了一下乾燥的喉嚨。
看著三人,他心頭又是火起,喝道:「人證物證俱在,爾等罪無可赦!傳朕旨意,即刻議罪!」
兩名錦衣衛上前,將孫維藩摁在地上,摘掉官帽,褪下官袍。
李國瑞的心理防線徹底崩碎,膝行向前,膝蓋摩擦著冰冷的青石板,朝著平台上的崇禎連連磕頭。
「陛下饒命,陛下饒臣一命啊!」
李國瑞放聲痛哭,涕淚橫流。
「臣一時利令智昏,受了孫維藩蠱惑,才犯下這彌天大罪!」
「主謀是懷寧侯,臣只是恐嚇國師家眷,並未參與謀害二皇子。」
「求陛下念在孝定太后的情分,饒臣苟活,臣願盡數交出莊田金銀,往後閉門思過,再也不敢生半分異心!」
「求陛下開恩!」
文武百官、太監們無不搖頭,面露鄙夷之色。
這些外戚,平日裡一個比一個橫,甚至敢對齜牙咧嘴。
如今身家性命不保,總算是知道怕了,就像是被打斷脊樑的狗一般。
孫維藩卻是索性豁出去了,奮力掙扎,脖頸繃得筆直,額角未愈的傷口又滲出鮮血。
「天家無情,天子寡恩,求饒又有何用!」
孫維藩雙目赤紅,仰起頭看向崇禎,滿臉憤懣不平。
「陛下莫要忘了,這大明江山,並非只是朱家一姓之天下!」
「是我等開國、靖難勛臣,拋頭顱灑血汗,一刀一槍拼殺打下來的!」
「我輩勛臣,世代戍守社稷,多占些許田土錢財,又算得了什麼?何至於如此窮追猛打,要斷我財路,取我等性命!」
「如此苛待勛臣,就不怕寒了天下世爵的心嗎!」
說完,孫維藩轉頭望向西側班列的勛戚,大聲叫道:「諸位公侯、伯爺,你們都看到了?」
「我等為朱家守這大明江山,到頭來又落得什麼下場?」
這番話一出,讓很多勛戚心頭一顫,不免兔死狐悲。
孫維藩今日的下場,未必不是自己的明日。
崇禎本即將平息的怒火,再次被成功勾起。
這時雲逍開口道:「讓他們暢所欲言!」
癱伏在地的李佑,也緩緩抬起頭,臉上布滿悽苦與不甘。
他半生在宮中當差,從萬曆末年一直伺候到崇禎朝,熬到英華殿管事太監。
如今一朝全盤傾覆,心中自然是憤懣和不敢。
「老奴自年少入宮,辛辛苦苦伺候皇家一輩子,晨昏禮佛,恪盡職守。」
李佑嗓音乾澀沙啞,語氣之中帶著一股怨氣。
「老奴不過是靠多年節儉,積攢些許銀錢,留作日後的棺材本,只求年老之後,有一處埋骨之地罷了。」
「何曾想,只因國師一番查究,幾句話,便將老奴一輩子的辛苦盡數抹去,這如何讓人心甘,又如何讓人心服?」
「老奴與懷寧侯聯手,也不過是求個自保而已。」
李佑說道這裡,看向眾多太監,又是慘然一笑:「咱家今天落到這般田地,各位看到了沒有,沒準兒啊,就是你們的將來。」
平台之下,頓時一陣騷動。
崇禎臉色鐵青,正要開口駁斥,雲逍笑著朝他擺擺手。
「臣子、奴才背主,謀害主人的兒子,反倒還有道理了。」
「惡犬臨斃,也敢狺狺狂吠。很好,那我就費點口舌,跟你們理論理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