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鳳舞眼睛瞪圓了,「陛下有辦法?」
「簡單。」李世民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
「你裝刺客偷襲他,他性命受到威脅必定還手。到時候他什麼水平,一出手就藏不住了。」
柴鳳舞的眼睛越來越亮,腦子已經開始盤算從千秋殿的哪個角落動手最合適了。
黑衣蒙面,後窗翻入,先用劍背拍他後頸……
「陛下!」
一個急促的聲音打斷了柴鳳舞的算計。
房玄齡快步走進殿來,腳步比平時快了一倍不止。
他手裡捏著一張試卷,表情帶著一種極度震驚之後還沒緩過來的恍惚。
「陛下,程知節的策論……您看。」
李世民接過來,展開掃了兩行,身體忽然繃直了,原本靠著椅背的姿勢一下坐正,目光死釘在紙面上。
「妙!」
「大雪天攻打突厥,迫使各部落寒冬遷徙自相踐踏,不戰先損三成兵力,斷其商道讓他們造不出箭頭,這是要從根子上把突厥掐死!」
長孫無忌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
這策論每一步都有時間節點,有兵力部署,有後勤保障,從分化內部到滅國之後的治理方案,環相扣,滴水不漏。
這不是一個武將靠戰場經驗寫得出來的東西,是站在更高處俯瞰全域性的視角。
李世民把試卷拍在桌案上,沉聲道。
「程知節竟有如此謀略?」
他這句話問出來的時候,語氣里已經帶了三分懷疑。
程咬金什麼水平他心裡清楚,猛將不假,可讓他寫出這種級別的滅國方略,就跟讓尉遲敬德寫詩一樣離譜。
房玄齡站在下面,張了張嘴,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但試卷上確實寫著程知節的名字,不好妄下結論。
「來人!」李世民拍了一下桌案,「去請程知節過來,朕要當面問他!」
程咬金跑進偏殿的時候,一進門看見李世民手裡攥著張試卷,旁邊房玄齡和長孫無忌一左一右站著,三個人的目光齊刷落在他身上。
完了。
程咬金的後背瞬間濕透了。
「程知節!」李世民拍著試卷站起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嗓門拔得老高。
「冬季出兵夜襲牙帳,分化突利斷其商道,精騎三千直取頡利,你給朕細說說!」
程咬金嘴巴張開了,又合上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回憶江陽寫的那些字,但一個完整的句子都拼不出來。
什麼封鎖互市斷鐵器,什麼收買薛延陀從北面牽制,他連薛延陀在哪個方向都說不利索。
「有話直說!」李世民皺起眉頭,語氣沉了下來。
程咬金了咬後槽牙,腦子裡天人交戰了三個呼吸。
說實話挨罰,說假話挨更重的罰。
這策論里的東西他一個字都展不開講,陛下又不是傻子,再問兩句就得穿幫。
算了,死就死吧。
程咬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陛下,這策論是江陽幫臣寫的,臣出門忘帶門客,他欠了臣人情就替臣答了卷,臣認罰!」
偏殿安靜了兩個呼吸。
房玄齡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出來燙到手指,吸了口冷氣趕緊放下。
長孫無忌的嘴角抽了兩下,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世民愣在原地,瞪著跪在地上的程咬金,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難以置信,又從難以置信變成恍然大悟。
後他仰頭大笑。
「好,好個程知節!」
「你要不偷這個懶,朕還不知道那小子精通武略,一個七品起居郎,策論寫得比朕的將軍們都強十倍!」
程咬金跪在地上,腦袋慢慢抬起來,滿臉的懵。
不罰?
「無罪!起來吧!」李世民擺了擺手,笑意還掛在臉上沒退乾淨,轉頭對門口的太監吩咐,「去千秋殿,把江陽叫過來,朕有話問他。」
太監領命小跑著出去了。
房玄齡這時候才緩過來,捋著鬍鬚開口。
「陛下,那策論里的每一步部署都經得起推敲,分化、斷糧、冬襲、分治,環相扣。若此人生在軍中,怕是……」
話沒說完,太監跑回來了。
「陛下,江大人算完帳出宮了。」
李世民的笑臉僵住了。
「什麼?」
「那堆帳目朕親眼看過,堆了半年的流水帳,少說得三五天才能理清,他兩個時辰不到就弄完了?」
太監縮著脖子不敢接話。
李世民臉沉下來了,一把將試卷拍在桌上,「肯定是亂搞,糊弄皇后就是糊弄朕!走!」
他大步往外走,龍袍下擺帶起一陣風。
房玄齡和長孫無忌趕緊跟上,程咬金從地上爬起來也想跟,被長孫無忌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千秋殿裡安靜靜的,宮女正在收拾案几上的筆墨。
李世民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江陽方才坐的位置,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帳冊,翻開一看。
他的動作停住了。
紙面上橫豎畫滿了格子,每一列頂端寫著品類名稱,每一行開頭標著日期,格子裡填滿了工整的數字。
最右邊一列寫著合計,最底下一行寫著月總。
李世民翻了兩頁,眉頭越擰越緊。
這是什麼記法?
他看了十幾年的帳本,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房玄齡湊上來,目光落在紙面上掃了兩行,整個人定住了。
「陛下!」
「每列一個類目,每行一天支出,橫著看是當日各項花銷,豎著看是某一項的月度總額,順著加減,總額一目了然!」
他翻到下一頁,又翻到下一頁,越翻手抖得越厲害。
「蔬菜、肉食……全部分門別類,哪項超支哪項節餘,根本不需要把整本帳翻完!」
李世民沉著臉不說話,從旁邊抽出一本舊帳冊,翻到某一頁,手指順著舊帳上的數字一行一行核對。
核了三頁。
每個數,分毫不差。
偏殿那股肯定是亂搞的火氣,這會兒全熄了。
房玄齡已經激動得來回踱步了,雙手背在身後又放下來,攥著袖口,嘴裡念有詞。
「此法若用於戶部賦稅統計,用於兵部軍糧調配,用於工部物資清點……陛下,這能省多少人力,多少時間!」
李世民把帳本放回桌上,手掌按在上面沒動,站在那裡沉默了好幾息。
一個上午,兩件事。
一份能滅國的策論,一套能革新天下帳目的記法。
這兩樣東西從同一個人腦子裡出來,而那個人今年才二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