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日頭正盛,江陽帶著秋月和蓉出門趕集。
長安西市熱鬧得很,兩邊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
江陽先拐進水果攤子,桃子,杏子等各買了一筐,蓉蓉的小眼睛盯著糖葫蘆不挪窩。
江陽買了三串,小丫頭一手舉一串,嘴裡塞著第三串,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一樣。
然後是藥鋪。
「硝石,有多少我要多少。」
「我煉丹。」江陽面不改色。
掌柜也不多問了,煉丹的道士買硝石天經地義。
後頭搬出來四大袋,江陽全要了。
最後一站是首飾攤子,江陽蹲下來跟蓉蓉平視,「蓉蓉自己挑,喜歡什麼拿什麼。」
小丫頭的眼睛亮得嚇人,伸出小手在攤子上摸了又摸,最後挑了一朵珠花,兩根絹花髮帶,一隻銀鈴鐺手鐲。
每拿一樣都要回頭看江陽一眼,得到點頭才敢攥在手裡。
江陽看得心裡發酸,這孩子窮怕了,連挑個首飾都小心翼翼怕花哥的錢。
「都要了。」他沖攤主揚了下巴,把蓉蓉看中的和沒看中的一兜子全包了。
蓉蓉抱著那兜首飾,小臉埋進去蹭了兩下,然後仰起頭沖江陽笑,缺了顆門牙的笑。
……
回到家,江陽把硝石搬進院子,找出一隻銅盆,一隻粗瓷大碗。
馬周正在廊下翻一本舊書,聽見動靜放下書走過來。
他看著江陽把硝石倒進銅盆里,又把碗倒扣在盆底中央,往盆里倒了半壺熱水。
蹲到旁邊,盯著那盆熱氣騰騰的水,眉頭擰起來。
「江大人,這是做什麼?」
「製冰。」
馬周以為自己聽錯了。六月天,太陽曬得地面發燙,倒一盆熱水進去,製冰?
「江大人莫開玩笑。」
他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差點笑出來,「盛夏之中,熱水如何能成冰?除非天降奇寒……」
「你等著看。」江陽蹲在旁邊,下巴朝銅盆努了努,「半柱香的工夫。」
馬周將信將疑,但也沒走,就蹲在那盯著。
秋月領著蓉蓉從屋裡出來了。
小丫頭換上了新做的粉色絲綢裙子,頭上扎著雙揪,揪上別著剛買的珠花,白嫩嫩粉的,跟畫裡走出來的福娃似的。
江陽一把蓉蓉抄起來,在臉蛋上親了兩大口,「我妹妹怎麼這麼好看!長安城裡最好看的就是我蓉蓉!」
蓉蓉被親得咯笑,小手捏著裙角,低頭看了又看,又小心翼翼把裙擺攏好,生怕蹭到地上弄髒。
江陽把她放在膝頭坐著,想起一件事。
「蓉蓉,哥哥送你去讀書好不好?」
小丫頭的笑臉瞬間僵住了,兩隻小手抓住江陽的衣袖,攥得指節發白。
「蓉蓉不要離開哥哥……」
江陽心裡一揪,趕緊摟住她。
「不是離開,早上去晚上回來,每天都能見到哥哥。」
蓉不鬆手,把臉埋進江陽胸口,悶地說:「那蓉蓉為什麼要去……」
「學了本事能賺好多錢。」江陽低頭湊到她耳邊,聲音壓低了,像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
「買好多好吃的,糖葫蘆、桂花糕、蜜餞果子,每天不重樣,還有漂亮衣服,比今天這件還漂亮十倍。」
蓉蓉的腦袋從他胸口慢慢抬起來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眼珠子已經開始轉了。
「很多……好吃的?」
「管夠,吃到你吃不下為止。」
蓉蓉眨了兩下眼睛,用袖子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小胸脯挺起來。
「那……蓉蓉去!」
江陽忍不住笑了,這小丫頭果然拿吃的一拿一個準,正要再逗兩句,身後傳來馬周變了調的聲音。
「結冰了,真結冰了!!」
江陽回頭看去。
馬周整個人蹲在銅盆旁邊,雙手扒著盆沿,臉湊得極近,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碗底下面凝著一層白花的冰碴子,在夕陽的光照下反著亮。
盆里的水溫已經降到冰涼,硝石正在加速溶解,寒氣從盆面往上冒。
秋月跑過去探頭一看,嘴巴張成了圓形,半天合不上。
「這……這怎麼可能……」
馬周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底的冰碴,指尖傳來的寒意讓他渾身一激靈,手縮回來又伸出去,反覆碰了三四次才確認自己沒做夢。
他猛地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江陽。
六月天。
熱水,製冰!
沒有寒冰窖,從北面運來的陳年冰塊,就一盆硝石一壺熱水,冰就這麼憑空出現了。
蓉蓉從江陽懷裡探出小腦袋,看見那層白冰碴子,兩隻小手拍在一起,聲音又尖又興奮。
「哥哥好厲害,哥哥會變冰,哥哥是神仙!」
馬周捧著那碗冰,十根手指都在發抖,抬起頭看向江陽的眼神,跟半個時辰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覺得江陽是個識才的好官,年紀輕輕能看懂他的策論,願意舉薦他,已經值得他以命相報。
現在發現,這個人遠不止識才那麼簡單。
斬殺突厥第一勇士的武力,寫出滅國策論的謀略,兩個時辰算完半年帳目的頭腦,現在又是無中生有製冰的術法。
這個人到底還藏了多少本事?
馬周站在院子中間,手裡的冰碗都忘了放下,冰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他的喉結滾動了兩下,忽然覺得,今天走進這個院子,可能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
……
江陽鑽進廚房,翻出一把小刀開始切水果。
桃子切丁,杏子去核剖兩半,李子片成薄片。
案板上堆了滿滿一盆五顏六色的果肉,又從櫃裡翻出半袋紅糖,兌水熬了一鍋糖漿。
糖漿放涼的功夫,江陽拎著鐵錘和鑿子走到院中那隻銅盆旁邊。
冰層已經凍得結結實實了。
他把碗底朝上的冰坨子敲出來,鑿子貼著冰面一下一下鑿,碎冰嘩嘩往下掉,落進四隻粗瓷碗裡堆成小山。
鋪上切好的水果丁,澆上放涼的糖漿,四碗刨冰齊齊端上了石桌。
「蓉,來吃冰。」
小丫頭跑過來的速度比聽見糖葫蘆三個字還快。
她趴在桌沿上夠不著碗,江陽把她抱上凳子,小手捧住碗,木勺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蓉蓉整個人頓住了。
兩隻眼睛瞪圓,嘴巴嚼了兩下沒嚼,冰碴子帶著甜水從舌尖化開,冰涼的感覺順著喉嚨往下走,六月天那股子悶熱一下被衝散了大半。
「好涼!好甜!」她抱著碗往懷裡縮了縮,小腦袋左右搖了兩下,「蓉蓉的,誰都不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