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陽樂了,伸手揉了把她腦袋上的揪。
馬周坐在對面,手裡捏著木勺,猶豫了一下挖了一勺送進嘴裡。
他的動作停了。
勺子還含在嘴裡,人已經不動了。
冰碴子在舌面上碎裂融化,甜水浸著果肉的清香灌進喉嚨,整個胸腔里的燥熱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從頭頂涼到腳底板。
三個月了。
他在長安最熱的天裡到處跑,曬得頭皮發麻,嘴裡全是乾裂的鐵鏽味。
從沒想過六月天還能吃到這種東西。
馬周放下勺子,手掌按在桌面上,身子前傾,盯著江陽。
「江大人,這到底怎麼做到的?」
不是普通的好奇,是一個精於算計的頭腦已經開始運轉的緊繃。
盛夏天的冰,那是只有皇家冰窖才有的東西,每年冬天花大量人力鑿冰儲存,到了夏天拿出來用。
一小碗碎冰在長安西市能賣到半兩銀子,還是有價無市。
眼前這盆冰是憑空造出來的。
造價呢?
幾袋硝石而已。
「偶然發現的。」江陽嚼著一塊桃子,語氣隨意得很。
「熱水澆硝石就能結冰,具體什麼道理我也說不清,可能是硝石里有什麼寒性的東西遇水就發出來了。」
馬周端著碗沒再吃,腦子裡已經在翻來覆去地算了。
硝石藥鋪里有賣,一袋不過百文。
一袋硝石能造多少冰?一盆冰切成碗賣能換多少銀子?這買賣的利潤……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秋月放下碗,兩隻手攥在一起,整張臉都在發光。
「大人!長安的冰貴得嚇人,只有王公貴族吃得起!咱們要是把冰造出來賣……」
「咱四個人,能賣多少?」
江陽搖了搖頭,手指敲著桌面。
製冰術一旦傳出去,那就是一座金山。
可金山也得有命花才行,自己一個七品官,手底下就這麼幾號人,今天敢在西市擺攤賣冰,明天就有人帶刀上門搶方子。
大唐不是法治社會,拳頭大的說了算,官大的通吃。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江陽把勺子擱下來,往後靠在椅背上。
「這東西傳出去,王公貴族裡有的是人惦記,得找個夠分量的人合夥才行,大到沒人敢動。」
馬周慢慢點了下頭,聽懂了。
這位江大人不是不懂商道,恰恰相反,他比誰都清楚利益和風險的關係。
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有這份清醒,比那策論里的軍事眼光還讓馬周心驚。
話沒說完,院門被拍得山響。
「咣」三聲,跟擂鼓一樣。
「江兄弟,在家沒有!」
程咬金的嗓門隔著一道牆都震耳朵。
江陽還沒動,院門就被從外面推開了,程咬金大步流星闖進來,膀大腰圓的身板在門框裡擠了一下。
他滿臉堆著笑,帶著三分心虛七分討好,一進院子就雙手抱拳,姿態放得極低。
「兄弟,那個……今天的策論,陛下看了,追問我來著。」
江陽放下碗,看著他。
程咬金搓了搓手掌,聲音矮了半截。
「我不敢欺君啊……陛下那眼神盯著我的時候,我後背汗都下來了,兩條腿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問細節我一個字答不上來,再憋下去就得露餡了……」
「所以?」
「所以我就……把你供出來了。」
程咬金說完這句話縮了一下脖子,兩隻眼睛偷瞄著江陽的表情,做好了挨罵的準備。
江陽盯著他看了三息。
程咬金的笑快掛不住了。
「但是!陛下沒生氣!」
「陛下看完拍著桌子叫好,說你寫得比他手下所有將軍都強十倍!真的!我騙你我是孫子!」
江陽靠在椅背上,兩指捏著眉心。
他其實不意外。
那份策論的水平擺在那裡,程咬金的水平也擺在那裡,李世民多精的人,問兩句就能聽出來不對。
與其讓程咬金繼續編瞎話惹怒李世民,不如早坦白,反而落個誠實的名聲。
但問題是……自己又多暴露了一張底牌。
滅國策論,那不是鬧著玩的。
李世民知道他能寫這種東西之後,絕對不會放過他,本來當個起居郎已經夠煩了,現在只怕李世民會往死里用他。
算了,事已至此。
「你還笑得出來。」江陽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沾的碎冰渣子。
「那看來沒出大事,行,請客吧,今晚去醉仙居,必須讓我們吃滿意了,否則這筆帳我記你一輩子。」
程咬金拍著胸脯,聲音震得院裡的棗樹葉子都在抖。
「包在老程身上!醉仙居最好的包間,走著!」
江陽回屋換了件外袍,牽著蓉蓉出來,又沖馬周招了下手。
「馬兄,一起。」
馬周遲疑了一下。
醉仙居他聽過,長安城頂尖的酒樓,達官貴人才去的地方,身上這件洗白的布衫……
「別磨蹭。」江陽回頭看了他一眼,「你以後在長安待著,該認識的人早認識,今天在場的都不是外人。」
馬周攥了一下袖口,跟上了。
出了永興坊往西走,程咬金邊走邊吹,說今天陛下怎麼夸策論寫得好,怎麼說朕竟不知江陽精通武略。
走到朱雀大街拐角,迎面撞上尉遲敬德。
程咬金扯著嗓子就喊,「敬德!走,我請客!」
尉遲敬德本來板著一張黑臉,聽見請客眼睛就亮了,三步並兩步湊過來。
再往前走了一段,又碰見柴紹從馬上翻下來。
江陽眼睛一轉,拱手笑道:「柴公,一起?」
柴紹看了看這一行人,笑著點頭,把馬韁交給隨從。
……
醉仙居二樓包間,門一關,酒菜流水似地上桌。
程咬金和尉遲敬德坐一邊,兩人碰杯的力氣能把桌子震塌。
柴紹坐在江陽對面,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馬周,停了兩息。
這個青年坐在一堆武將中間,不卑不亢,舉止從容,端杯的手穩,目光不閃躲也不攀附。
柴紹見過太多落魄文人在權貴面前唯唯諾諾的樣子,眼前這個不一樣。
「這位是?」
「博州馬周,馬賓王。」江陽給兩人引薦,緊跟著扔出一句話,語氣篤定得像板上釘釘,「大才,我明日就向陛下舉薦。」
馬周端著酒杯的手顫了一下,垂下眼,喉結滾動了兩次,什麼都沒說。
柴紹看了看江陽的表情,又看了看馬周,端起酒杯朝馬周遞過去。
「能讓狀元郎推崇的人,肯定了不得,柴某敬一杯,以後同朝為官,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