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周站起身接了這杯酒,仰頭幹了。
酒液辛辣,灌進肚裡燙得人發熱。
他攥著空杯子,指節發白。
三個月來第一次有人正眼看他的才學。
尉遲敬德灌了一大口酒,胳膊往桌上一拍,聲音粗得像打雷。
「江兄弟!聽說你今早把裴寂按地上打了?」
「算不上打。」江陽夾了塊羊肉,「他先動的手,我自衛而已。」
「解氣!」尉遲敬德一拳砸在桌面上,碗碟跳了一下。
「那老貨,玄武門之前就是他在背後使絆子,把老子弄進大牢關了三個月,陛下費了多大力氣才把我撈出來,今天你替老子出了這口惡氣!」
程咬金接過話頭,嘴裡塞著半個燒餅含糊糊地罵。
「裴寂那老賊,當初李淵在的時候耀武揚威,對咱們秦王府的人橫挑鼻子豎挑眼,沒少在背後下黑手,現在還坐著左僕射的位子不挪窩,臉大得很!」
馬周坐在旁邊,手裡的酒杯端著沒放下,目光在江陽臉上停留了很久。
這位江大人,今天早上當眾毆打了當朝宰相……左僕射裴寂。
然後坐在這裡跟大唐最能打的幾位國公稱兄道弟,談笑自若地吃肉喝酒。
一個七品的起居郎。
馬周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對這位恩主的認知還是淺了。
……
與此同時。
裴府。
書房裡,第三個茶杯碎在地上。
裴寂站在書案後面,十指發抖,面色鐵青。
今天的恥辱一幕一幕在腦子裡轉。
考場上,那個小畜生故意用言語激他。
他沒忍住動了手,結果被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子當著滿屋子官員的面按在地上,臉貼著石板地面磨了好幾下。
他裴寂,大唐左僕射,先帝寵臣,被一個七品的寒門豎子騎在身上。
而李世民坐在上面,不攔。
裴寂的牙齒咬得咯吱響,嘴裡的鐵鏽味還沒散乾淨……那是上午被打掉的牙根滲出來的血。
「裴方。」
門外候著的護衛統領應聲推門進來,單膝跪下。
「老爺。」
裴寂轉過身,眼底的血絲密麻麻,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又低又狠。
「帶二十個人,今晚去堵江陽。」
裴方的膝蓋頓了一下。
「老爺……江陽此人,渭水橋前斬過突厥勇士。」
「今早老夫跟他動了手。」裴寂走到裴方面前,居高臨下盯著他。
「那小子有些力氣不假,但遠沒有傳說中那麼誇張,他接住老夫一掌的時候手腕都在抖,分明是強撐著。」
裴寂一字一字說得極慢,「不許打死,不許打殘,就往臉上招呼,老夫要他明天上不了朝,見不得人。」
「出了事,老夫擔著。」
裴方沉默了兩息,抬起頭。
「屬下明白。」
他站起來退出書房,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裴寂獨自站在滿地碎瓷片中間,胸口的氣還沒順下來,二十個打手,不帶刀,專招呼臉。
明天朝會上,他要看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還能不能張開那張嘴。
……
酒過三巡,江陽放下筷子,忽然開口。
「諸位,有個生意,想不想聽?六月天,我能造冰。」
包間裡安靜了兩息。
程咬金先笑了,拍著桌子指著江陽,「兄弟你喝多了吧?六月造冰,你當你是老天爺?」
尉遲敬德也搖頭,端著杯子灌了一口。
「皇家冰窖里的冰都是冬天鑿的,存在地底下,夏天搬出來能化掉一大半,你說憑空造?」
江陽沒解釋,轉頭看向馬周。
馬周放下酒杯,聲音很平。
「我親眼所見,江大人用硝石和熱水,不到半柱香的工夫,碗底結了一層冰,我用手碰了,是真的冰。」
程咬金的笑臉僵在了原位。
尉遲敬德的杯子舉到一半停住了。
柴紹沒像他們那樣大驚小怪,他跟江陽合作白糖生意,親眼看過紅糖變雪白糖霜的過程,對這位年輕人的本事早有了新的認知。
他放下筷子,身體前傾,問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成本幾何?」
「一袋硝石百文。」江陽伸出一根指頭,「造完冰,硝石曬乾還能反覆用。」
柴紹的瞳孔縮了一下。
反覆用。
那就意味著一百文的本錢,能造出十幾次甚至幾十次的冰,而長安西市一碗碎冰賣半兩銀子,有價無市。
這利潤……
程咬金和尉遲敬德雖然粗人,但這筆帳也算得過來,兩人對視一眼,嘴巴都合不攏了。
柴紹深吸一口氣,沒有當場拍板,他做生意向來穩當,站起來拱了拱手。
「明日我去你府上看實物,眼見為實,再談合作細節。」
江陽點頭。
柴紹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江陽,語氣沉了幾分。
「今日考場上的事,我也聽說了,裴寂此人睚眥必報,你當眾打了他的臉,他不會善罷甘休,回去路上留個心。」
江陽笑了笑,「多謝柴公提醒。」
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散場。
程咬金醉得東倒西歪被親兵架走了,尉遲敬德臉黑看不出紅,騎馬歪扭扭走了。
永興坊的巷子又深又窄,月光被兩側高牆切成一條線。
江陽和馬周邊走邊聊,拐過最後一道彎就到家了。
這時候,巷子盡頭突然冒出來一排人影。
二十多個壯漢,每人手裡攥著一根長棍,把整條巷子堵得嚴嚴實實。
領頭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臉上,滿是橫肉。
「江陽,敢毆打我家老爺,你完了。」
江陽低聲說了句:「馬兄,往後退點,別傷了你。」
說完,面對二十多根棍子,他笑了。
正好盤龍棍法剛到手,還沒實戰過。
裴方舉棍衝上來,一棍劈頭蓋臉砸下。
江陽側身閃過,左手探出,五指箍住棍身一擰,裴方整個人被帶得踉蹌向前,棍子脫手。
長棍到手的瞬間,江陽腳下一轉,棍花抖開,虎虎帶風。
盤龍棍法出手就是掃。
一棍橫過去,前排三個打手小腿同時中招,慘叫著倒地翻滾。
回棍上挑,第四個人的下巴被棍頭點中,仰面朝天摔出去。
剩下的人愣了半息,一窩蜂全撲上來。
江陽棍走龍蛇,不退反進,左一棍右一棍,每一下都精準落在膝蓋、肋骨、手腕上。
有人棍子還沒舉起來就被抽飛,有人剛靠近就被捅中胸口倒飛出去。
前後不過二十息的工夫,巷子裡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裴方捂著碎掉的右手手腕在地上打滾,疼得臉都扭曲了。
老爺你騙我,這他娘叫不過如此?
江陽拄著長棍站在原地,氣都沒喘。
巷子另一頭的屋頂上,一道黑影正悄無聲息地掠下來,蒙著面,手裡握著劍柄。
來的方向是沖著江陽後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