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說到這裡,語氣加重了。
「所以臣的想法是,出使時不帶絲綢,帶捷報。涼州大勝突厥的戰報就是最好的國書。」
「讓那些國王親眼看看,連突厥都打不過大唐,他們有什麼理由不開門做生意?」
「利誘在前,武威在後,商路自然通。」
李世民拍了一下案面,站起來了。
「好!說得好!」
他來回走了兩步,越看王玄策越順眼。
十八九歲的年紀,說話條理清晰,對西域局勢了如指掌,最關鍵的是敢說,有自己的判斷,不是照搬書本。
「裴矩收了個好弟子。」李世民轉頭誇了裴矩一句,然後看向王玄策。
「朕即日起任命你為鴻臚寺丞,跟著唐儉學規矩、學禮儀。等涼州戰事一結束,你就帶隊出使西域,重開絲綢之路。」
「臣領旨!」王玄策單膝跪地,聲音里壓著激動。
江陽看著這一幕,心裡舒坦極了。
王玄策,馬周,加上自己,貞觀朝的年輕一代算是徹底立住了,等這幫人成長起來,大唐還能差到哪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歷史上的王玄策出使天竺是貞觀二十一年的事。
現在才貞觀元年,自己這一通攪和,直接把王玄策的出場時間提前了整二十年。
二十年啊。
一個能一人滅一國的猛人,多出二十年的發揮空間。
江陽嘴角翹得快咧到耳根了。
大唐能人輩出,而他江陽,就是那個把這些人才從角落裡撈出來,擺到棋盤正中間的人。
這感覺,比自己上場打仗爽多了。
裴矩帶著王玄策退下後,李世民從御案下面搬出三大摞紙卷,堆得跟小山一樣。
江陽湊近一看,封皮上都寫著貞觀元年官員策論考核。
「這些是吏部剛送來的,全都是中下等以下的卷子。」李世民抽出最上面一份,翻開看了兩行就皺起眉頭。
「寫的都是些什麼玩意兒?全是空話套話,一句實在的都沒有。」
房玄齡從旁邊拿過一份,看了幾眼搖頭。
「這篇更離譜,策論題目是論戶部積弊,他從頭到尾都在罵前隋,一句都沒提眼下該怎麼辦。」
杜如晦已經默默開始分類了。
左手邊放可用,右手邊放辭退,中間那摞拿不定主意的留給李世民定奪。
江陽隨手抽了一份,剛讀了兩句就笑出聲。
「陛下你看這篇,字寫得倒挺漂亮,結果均田制弊端寫了八百字,最後建議是望陛下聖明天縱,乾綱獨斷。」
他把卷子往右邊一扔,「這種人留著幹什麼?餵墨水嗎?」
李世民嘴角抽了抽,沒接話,但手上的動作明顯加快了。
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卷子,判斷的速度比江陽和房玄齡加起來都快。
有些卷子他連內容都不看,光看那狗爬的字跡就直接扔到右邊。
江陽一邊分類一邊嘀咕。「這個寫的重農抑商是祖宗之法不可變,扔。」
「這個把商鞅變法誇了一頓,結果建議是宜復古制,復井田,扔。」
「這個……嚯,整篇策論就寫了三行,還有一行是臣惶恐,扔!」
他每扔一份,李世民的眉頭就鬆開一分,等到三大摞變成兩大摞,李世民終於把手裡的筆擱下了。
「玄齡,這些直接辭退的,名單擬好明天呈上來,朕要親自過目,大唐不養廢物,更不養只會空談誤國的蛀蟲。」
房玄齡拱手領命,卻沒立刻退下,而是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陛下,裴寂那份……也在裡面。」
殿內安靜了一瞬,江陽抬起頭,正好看見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
「裴寂的策論寫了什麼?」
杜如晦從廢紙堆里翻出一份,遞過去。
「通篇都在講祖宗之法,天道無為,最後建議是效法先漢,與民休息,勿生事端。」
「字倒是寫得花團錦簇,一個字都沒提眼下突厥壓境、國庫空虛的實事。」
李世民接過卷子掃了兩眼,直接扔到右邊那摞最頂上。
「朕知道了,裴寂的事,等立秋宴後再說。」
江陽心裡明白,李二這是記上了。
裴寂的策論不是水平問題,是態度問題。
這老東西還在做皇帝垂拱而治,我等把持朝政的美夢呢。
也好,讓他再蹦躂兩天,等立秋宴上新帳舊帳一起算。
與此同時,太醫院一間偏僻的廂房內,藥味濃重。
裴寂靠在床頭,臉色比被褥還白。
太醫剛走,傷口重新上過藥,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口。
他手裡攥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寥寥數行,卻讓他指尖發顫。
「陛下召江陽於兩儀殿批閱官員考核試卷……嚴令淘汰無能之輩……」
「裴公,情況不妙。」武士彠壓低聲音。
「陛下這是要借考核的名義,把我們這些武德舊臣徹底清出長安。一旦被外放,天高皇帝遠,我們就是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韋挺也附和:「是啊,李藝、李幼良接連出事,外面的路已經斷了。如今陛下又握著考核大權,我們……」
裴寂猛地抬手打斷他們,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扯動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裡那點慌亂已經被狠厲取代。
「不能坐以待斃。」
「陛下想把我們扔出去,我們偏不能讓他如常。留在長安,還有一線生機,離了長安,就是死路一條。」
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動作急了,眼前一陣發黑,晃了晃才站穩。
「裴公,您身子……」韋挺想扶。
「顧不上了。」裴寂擺手,匆匆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也顧不上冠帽正不正,抓起掛在床邊的外袍披上。
「我要去見封德彝,還有蕭瑀,只要我們幾個還能抱成團,陛下就不能輕易動我們。」
他跌跌撞撞地衝出太醫院,直奔封德彝府邸。
然而,朱紅大門緊閉。
家僕客客氣氣卻毫無轉圜餘地,「我家老爺身體不適,正在靜養,謝絕一切訪客。」
裴寂又去了蕭瑀府邸,得到的回覆如出一轍。
封德彝怕了,蕭瑀也慫了,他們想縮起脖子當鵪鶉,把所有風險都推給他一個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