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興貴臉色微變。
「這麼嚴重？」
「已經算命大了。」
江陽嘆了口氣，「這幾天根本不敢停，後面一直有人追。那些病得騎不住馬的，我都讓人用繩子綁在馬背上帶回來了。」
安修仁在旁邊接話道：「有幾個路上都快沒氣了，硬是灌了點熱水撐到這裡。」
安興貴立刻回頭吩咐。
「把軍醫全叫來！」
「再讓人燒水，準備熱食！」
江陽趕緊補了一句，「多生火，越快越好。這些人已經好多天沒正經吃過一頓熟食了。」
「帳篷已經準備好了。」
安興貴指向主峰後面，「山後背風，我提前讓人搭了一大片，先讓弟兄們過去休息。」
江陽點點頭。
等真正準備下山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也快到極限了。
剛邁出去兩步，腿上一軟，差點直接跪在雪地里。
柴鳳舞伸手扶住他，結果她自己也晃了一下。
江陽轉頭看她，「你還扶我？」
柴鳳舞臉色發白，「總比你一頭栽下去強。」
安興貴看得心驚，趕緊招呼親兵過來。
「都過去幫忙！」
留守狼群峰的唐軍紛紛上前，有人牽馬，有人幫著卸甲，還有人直接把已經站不穩計程車卒架起來往帳篷里送。
許多剛才還能騎馬喊殺計程車卒，甲冑一脫，整個人像是突然散了架。
有人剛進帳篷便倒下睡著，還有人坐在地上，腦袋往旁邊一歪便沒了動靜，嚇得旁邊士卒趕緊伸手探鼻息。
江陽看著這一幕，心裡也有些發緊。
這兩千人跟著他從涼州一路鑽進草原，又被頡利追了這麼久，能撐到狼群峰，全靠一口氣頂著。
如今知道安全了，那口氣一松，身體也跟著垮了。
「這邊交給你了。」
江陽對安興貴說道：「頡利暫時別動，讓他在下面待著。傷兵和病號先救，飯趕緊做。」
「放心，你也趕緊去睡。」
江陽這次沒逞強。
他扶著柴鳳舞進了一頂帳篷，兩個人連話都懶得說，往鋪好的氈子上一倒，很快便睡了過去。
安興貴站在帳外看了一眼，轉身吩咐。
「派快馬通知衛國公，頡利已經被圍在狼群峰，再派人盯緊山谷，突厥人有什麼動靜立刻來報！」
……
當天夜裡。
李靖收到訊息以後，盯著地圖看了許久，臉上終於露出笑容，「魚進網了。」
帳中的幾名將領也都精神起來。
李靖手指沿著陰山周圍幾條道路移動，很快開始下令。
「各軍按原定計劃合圍。」
「速度要快，別驚動附近其他突厥部落。」
「另外派八百里加急，把戰報送回長安，告訴陛下，頡利已經困在陰山。」
幾名將領齊齊領命。
而狼群峰這邊，頡利也終於等到了天黑。
幾百名突厥探馬趁著夜色分成幾路，悄悄摸向山間小道。
山峰上的唐軍早就發現了。
一名校尉急匆匆找到安興貴。
「國公，有突厥人往外跑，要不要攔？」
安興貴頭都沒抬。
「沒看見。」
校尉愣了一下。
「啊？」
「我說你沒看見，讓他們走，誰都不許放箭。」
校尉這才反應過來，憋著笑退了出去。
於是幾百名突厥探馬一路提心弔膽，最後真從唐軍眼皮子底下鑽了出去。
訊息傳回去，頡利整個人都放鬆了不少。
「好！」
「只要訊息送出去，各部援軍很快就會趕來！」
趙德言趕緊說道：「大可汗安心等待便是，唐軍既然不敢進攻，說明他們也忌憚我們的弓箭。」
頡利點點頭，終於覺得局勢沒有剛才那麼糟了。
……
江陽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等他再次睜開眼，帳篷外面已經是第二天傍晚。
肚子裡一陣咕嚕嚕亂叫。
旁邊柴鳳舞也醒了，睜著眼發了半天呆。
「什麼時辰了？」
「不知道。」
江陽坐起來揉了揉臉，只覺得腦子還是木的。
兩人走出帳篷，安興貴正好過來。
「可算醒了。」
他笑著說道：「羊肉湯早就煮好了，趕緊吃點東西。」
江陽跟著他來到營地中間。
隨他出征計程車卒大部分都醒了，三三兩兩圍在火堆旁邊，捧著碗吃肉湯泡飯。
許多人眼神還發直，吃飯的時候半天不說一句話，顯然還沒從連日奔逃里緩過來。
江陽感覺自己也差不多，第一碗肉湯下肚，胃裡終於有了熱氣。
「活過來了。」
柴鳳舞捧著碗笑了一下。
江陽放下空碗，立刻問道：「傷兵怎麼樣了？那些病得厲害的呢？」
安興貴臉上的笑容淡了。
「軍醫已經盡力了。」
江陽心裡一沉。
安興貴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有一百多人沒能挺過來，很多都是凍病以後又連續趕路，身體早就撐不住了。」
江陽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把名字都統計好，屍首送回涼州厚葬，該給家裡的撫恤，一文都不能少。」
安興貴點頭。
「我會安排。」
江陽看著遠處那些正在吃飯計程車卒，心裡有些堵。
終究還是死人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他能做的，也只有想辦法讓少一些人死在這裡。
至少這一仗走到現在，已經比他知道的那場滅東突厥之戰少付出了太多代價。
過了好一會總算緩過來一些。
他在帳篷里又坐了一會兒，等腦子徹底清醒，披上大氅往狼群峰主峰走去。
山頂風很大。
站在這裡往下看，頡利的一萬騎兵已經在山谷里紮下營地，一頂頂帳篷擠在背風處，戰馬被拴在附近，幾處空地上只能看見零星火光。
江陽盯著下面看了半天，忽然樂了。
「頡利！」
聲音順著山谷傳下去。
突厥營地很快有了動靜。
頡利從一頂帳篷里走出來，抬頭看見山頂上的江陽，臉色頓時黑了。
「江陽小兒，你又想幹什麼！」
「沒什麼，就是過來看看你死了沒有。」
江陽放聲喊道：「你們跑得急，身上沒帶多少吃的吧？陰山全是草山，連棵樹都沒有，你們想生火取暖都找不到多少柴。」
「這天一天比一天冷，你手裡還有一萬多人和那麼多戰馬，糧食能撐幾天？」
「趕緊投降吧，免得最後凍得跟狗一樣，還得麻煩我們下山收屍。」
頡利氣得咬牙切齒。
「放屁！」
「你當我突厥幾十萬大軍是擺設嗎？」
他指著江陽大罵，「就憑你們這些人也想困死本汗？休想！」
「昨夜本汗已經派人出去求援，用不了幾日，各部大軍便會趕到陰山！」
「到時候裡應外合，本汗倒要看看究竟是誰被困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