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州衙大堂。
一份泥金燙字的金絲請柬靜靜擱在紫檀木桌上。
大紅灑金的封皮上,用昂貴的金粉勾勒出萬通商會的暗紋徽記。
趙烈一把抓起案几上的請柬,粗暴地掃了兩眼,虎目中怒焰噴薄。
「混帳東西!」
「一個滿身銅臭的商賈賤婦,竟敢對殿下如此放肆!」
趙烈隨手將請柬拍在案桌上,茶盞震得叮噹亂響。
「字裡行間全是以施捨者自居的傲慢。」
「什麼備下百萬石糧食,靜候九殿下過閣一敘。」
「這分明是吃准了我們邊軍缺糧,故意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招攬拿捏殿下!」
趙烈大步跨到堂前,抱拳請命。
「殿下,末將願帶三千雪龍精騎,先平了聽竹別院,再把那座醉仙樓拆成碎木!」
「把那商賈女賊捆到大堂上,不怕她不交代私倉與鐵礦的下落!」
秦陽坐在帥椅上,單手翻閱著邊境三州的輿圖,神色平靜無波。
「拆了醉仙樓容易。」
「但狡兔三窟,三州數百萬石糧食分散囤放在幾十個地下暗倉。」
「萬通商會若狗急跳牆一把火將糧倉燒了,三州數百上千萬百姓與十萬邊軍便只能喝西北風。」
秦陽合上輿圖,抬眼看向趙烈。
「既然她主動送上門來,設下鴻門宴請本殿下過閣一敘,本殿下便去走一遭。」
「不過,本殿下從不打無準備之仗。」
秦陽站起身,走到案前。
「你去營中挑出一百名身手最好的雪龍親衛。」
「讓他們換上尋常行商與百姓的便服,帶上短刃利刃,分批潛入醉仙樓。」
「樓底暗巷、後院夾道,以及樓內各層緊要處,全都布設好暗哨與伏兵。」
「沒有聽到摔杯號令前,任何人不得擅動。」
趙烈聞言,雙眼頓時一亮,抱拳應聲。
「末將明白!」
「末將這就去安排一百精銳好手!」
「慢著,事情還沒交代完。」
秦陽抬手止住趙烈。
「立刻以本殿下的名義,給雲州、朔州、定州三州境內所有有名有姓的商賈東家、糧行大掌柜發去急信邀請函。」
「告訴他們,本殿下今日在醉仙樓頂閣宴請萬通商會大東家。」
「三州豪商巨賈,有一個算一個,全部按時趕到醉仙樓赴宴。」
「若有哪個商賈藉故推脫不來,便按勾結亂黨、拒不遵令的軍法嚴辦。」
趙烈當場愣在原地,銅鈴般的大眼裡滿是茫然。
讓親衛換便服設伏,他心裡十分清楚這是防備暗算。
可九殿下前去赴宴,為何還要大張旗鼓給三州商賈發邀請函?
那些商賈平日裡唯利是圖,多半都與萬通商會穿一條褲子。
把這群滿身銅臭的奸商全都招來醉仙樓,豈不是給那個商賈賤婦平白增添聲勢?
趙烈抓了抓後腦勺,嘴唇微動,很想開口詢問其中的緣由。
但話到嘴邊,趙烈還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從絕龍隘大戰北蠻,到反向奔襲破城奪下三州。
九殿下的每一步謀劃看似兇險莫測,最終卻無一例外料敵機先、大獲全勝。
九殿下的深謀遠慮,根本不是他一個粗人將領所能揣度的。
趙烈不再多想,肅然挺直腰杆,雙手抱拳重重一禮。
「末將雖然不懂殿下的用意,但末將絕不多問一句,立刻照辦!」
「末將親自去挑一百親衛,再去催促三州各路商賈,午時之前,必定把他們一個不漏地全趕到醉仙樓去!」
趙烈領命轉身,邁著沉重迅疾的步伐大步踏出帥堂。
……
雲州城中心,醉仙樓。
整座五層高的酒樓已被萬通商會包攬清場。
五樓頂層閣樓。
四周垂落著名貴的蘇繡軟紗,清雅的古琴聲在寬敞的廳堂中流轉迴蕩。
沈明月端坐在主位紫檀大椅上。
她今日換上了一套綴滿明珠的淺金長裙,雲鬢高聳,滿頭珠翠流光溢彩,宛若執掌凡塵生殺大權的九天玄女。
在她身側後方的陰影屏風處,改名雲楚的真皇子按劍垂立,目光閃爍。
噠、噠、噠。
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順著樓梯緩緩傳來。
軟紗被兩名侍女恭敬掀開。
秦陽身著一襲玄色蟒袍,腰懸玄天誅魔劍,步伐沉穩從容地邁入頂閣。
趙烈按刀緊隨其後,魁梧凶煞的身軀如鐵塔般立在門側。
沈明月眼眸微抬,目光在秦陽身上肆意打量。
青年劍眉星目,顧盼間帶著懾人的鋒芒,渾身上下散發著屍山血海中淬鍊出的殺伐霸氣。
沈明月心中暗贊一聲好相貌,隨即又泛起一絲居高臨下的優越感。
任憑你在戰場上如何所向披靡,到了她的牌桌前,也不過是一頭被糧食卡住脖子的困獸。
沈明月甚至沒有起身相迎,只是優雅地抬手虛引。
「久仰九殿下威名。」
「請坐。」
秦陽神色淡然,撩袍坐在了沈明月對面的梨花木椅上。
趙烈冷哼一聲,長刀斜立,怒視著沈明月。
沈明月拿起白玉酒壺,替秦陽斟滿一杯醇厚的陳年佳釀。
「邊塞苦寒,殿下遠道而來,又雷厲風行平定了三州,當真令小女子佩服。」
「不過如今朝廷五萬精兵封鎖絕龍隘後路,斷絕了關內輸糧通道。」
「三州官倉空虛,十萬邊軍每日消耗的粟米雜糧數以千計。」
「小女子若沒猜錯,殿下軍中的存糧,恐怕連五日都難以支撐了吧?」
沈明月紅唇輕抿,言語間滿是吃定全域性的篤定。
秦陽拿起桌上的白玉酒杯,輕輕轉動,並未飲下。
「沈姑娘既知三州缺糧,今日設下這場宴席,意欲何為?」
沈明月身軀微微前傾,伸出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
「小女子是個本分的生意人。」
「三州九成的私家糧庫,全部掌握在我萬通商會的手中。」
「只要小女子一句話,三百萬石上等秋糧與精面,明日一早便可源源不斷送入邊軍各大營盤。」
「不僅如此,商會每月還可無償提供五萬兩紋銀,作為邊軍將士的餉銀補貼。」
沈明月收起手指,嘴角揚起勝券在握的弧度。
「而小女子的條件,只有兩個。」
「其一,殿下須將邊軍統帥副印交由小女子代為掌管,邊軍往後一切糧餉調配、兵員擴充,皆須經由小女子首肯簽字。」
「其二,殿下須當眾頒下令諭,冊封小女子為邊境三州總商督,全權統攝三州鹽鐵、賦稅、田畝與通商貿易。」
趙烈聞言,胸腔中的怒火徹底炸裂。
「放肆!」
「邊軍帥印乃國之重器,三州軍政大權豈容你一個卑賤女賈指手畫腳!」
「你這是要將十萬大軍變為你商會的看門家奴!」
沈明月連看都未看趙烈一眼,只是輕蔑地掃過秦陽。
「九殿下,識時務者為俊傑。」
「沒有我萬通商會的糧食,你的十萬邊軍不出三日就會炸營內訌,不戰自潰。」
「到時候朝廷援軍壓境,北蠻鐵騎南下,你便是千古罪人,死無葬身之地。」
「把帥印與權柄交出來,我保你邊軍豐衣足食,甚至未來可助你圖謀更大的造化。」
「殿下意下如何?」
閣樓內陷入一片死寂。
秦陽端起茶盞,拂開浮沫,飲了一口溫茶。
茶盞落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秦陽抬起眼眸,目光平靜得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沈姑娘口齒伶俐,胃口倒是不小。」
「強占農田,操縱糧價,致使三州赤地千里,路有餓殍。」
「私提精鹽牟取暴利,暗開私礦私鑄百鍊明光重甲與連發破甲神弩。」
「甚至暗中通敵,將強弩與重鎧走私給北蠻各部游騎。」
秦陽的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如同萬鈞重錘,狠狠砸在閣樓眾人的心頭。
「私制官鹽是死罪。」
「私鑄軍械是抄家滅族之罪。」
「勾結北蠻殘害同胞,更是十惡不赦的叛國大罪。」
秦陽嘴角泛起一抹冷意,凝視著臉色漸漸僵硬的沈明月。
「誰給你的膽量,敢在邊關重鎮跟本殿下談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