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社城外
經昨夜一把大火,波才十萬大軍折損過半。
四五萬人葬生火海,又有四五萬人跪地乞降,漫山遍野都是丟棄的兵器、倒伏的旌旗,以及被燒得焦黑的營帳殘骸。
官軍正分批打掃戰場、看押俘虜,喊殺聲漸歇,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喝令與哭號。
臨時搭起的帥帳之內,皇甫嵩負手站在輿圖前,眉頭微蹙。
朱俊坐在一側,手裡攥著個陶碗,卻半天沒喝一口水,眼神時不時飄向帳外,神色間帶著幾分掩不住的愧色與悵然。
按理說此刻大敗潁川黃巾,完成朝廷交代下來的任務了。
也算是將功補過了,沒什麼該愁的了才對。
皇甫嵩瞥了一眼,卻看出了朱俊心中所想。
「公偉還在想那陳家子?」皇甫嵩輕嘆一聲
「昨夜能大破黃巾,你當居首功,至於陳鴻……
亂世之中,少年人有這份血性已是難得,生死有命,你也不必太過掛懷。」
朱俊將陶碗重重往案上一放,悶聲道:
「若不是我輕敵冒進,他也不必帶著五百傷兵替我斷後。
那孩子才多大?十六?十七?
本是世家子弟,守著塢堡安安穩穩等平叛便是,偏生豁出命來救我。
如今我等大勝,他卻……」
話說到一半,他便說不下去了。
在他想來,五百傷兵深陷十萬黃巾腹地,斷無生還的道理。這些日子他每每想起陳鴻那句「大漢可無陳鴻,不可無將軍」,心口就像堵了塊石頭。
「報!」帳外親兵高聲通傳
「稟二位將軍,打掃戰場時擒獲四名黃巾軍侯,似是波才身邊近人,已押在帳外聽候發落。」
皇甫嵩眼神一凜
「帶進來。」
朱俊亦是殺氣騰騰!
他此前發過誓,若是陳鴻死了,他定將所有黃巾全部坑殺,一個不留!
很快,四個衣衫襤褸、滿臉灰黑的黃巾軍侯被推了進來,膝蓋一軟就跪在了地上,頭埋得極低,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
朱俊往前傾了傾身子,沉聲發問
「某且問你們,波才何在?
昨夜突圍之後,他往何處去了?」
四個軍侯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最靠前的那個硬著頭皮答道:
「回、回將軍,昨夜火起之後,渠帥帶著親兵往西南方向跑了,說是要回陽翟收攏殘部……小人、小人就知道這些。」
「再問你們一事。」朱俊叩了叩案幾
「當初某率騎兵與波才接戰,兵敗被圍,本是必死之局。
為何他勝了之後不全力追擊,反倒任由我與皇甫將軍順利匯合?
他分兵三路去潁陰、許縣、鄢陵,折騰了這許多天,怎麼回來仍舊是九萬餘人?
裹挾的百姓呢?」
這是他二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按說波才打了勝仗,正該乘勝追擊,將他一口吃掉,反倒像是被什麼絆住了手腳,生生貽誤了戰機。
更蹊蹺的是三路分兵出去劫掠擴軍,回來人數非但沒漲,反倒和原先差不離,簡直不合常理。
四個軍侯聞言先是一愣,隨即面面相覷,臉上露出了幾分詭異的神色。
「將軍……您、您不知道?」
方才答話的軍侯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著問了一句。
他們可一直當陳鴻是官軍人馬呢。
「知道什麼?」皇甫嵩皺眉。
「就是那陳鴻啊!」軍侯像是開啟了話匣子,語氣里還帶著沒散盡的驚恐
「渠帥本來都要追上去把您一口吞了,結果半路殺出個陳家陳鴻,帶著幾百號傷兵硬生生是打崩了三千多號先鋒!
後面更是跟瘋了似的在咱們後方到處偷襲。」
「一開始渠帥還沒當回事,派了幾隊人出去清剿,結果派出去的人就沒回來過!
也不知道那陳鴻怎麼帶的兵,有何魅力。
那幾百號跟隨他的人個個都跟得了失心瘋一樣,刀砍在身上都不躲,咬住了就不鬆口,比山裡的餓狼還凶!
彷佛只想著殺人,絲毫不顧自己的安危。」
另一個軍侯連忙接話,聲音都發顫
「後來渠帥急了,調了六萬人,東西拉網圍剿他,想著怎麼也把這小子碾死。
結果呢?人家聲東擊北,半夜繞到南邊,連端了咱們兩個校尉的營地!
松校尉被活捉,馮校尉被人一刀攮死在屋裡,八千人啊,說沒就沒了!」
「什麼?!」
朱俊猛地站起身,案几上的陶碗被帶得翻倒在地,酒水淌了一桌他都渾然不覺。
從一開始到現在,他的表情是越聽越精彩。
就好像是聽了什麼話本小說似的。
而直到這一刻,朱俊終於繃不住了。
八千人!?
皇甫嵩也變了臉色,上前一步盯著那軍侯
「你再說一遍?
六萬人圍堵,他非但沒被圍住,還反殺了兩個校尉、八千人?」
「後來渠帥沒辦法,只好把在外的三路兵馬往回撥,就怕再被他偷了家。
可還是晚了一步!」
第三個軍侯苦著臉道:
「還有去打穎陰的隊伍。
本來趙督頭負責押送錢糧百姓回營,半道被他劫了,不光精銳全沒了,剩下的兄弟也都被俘虜了。
在穎陰還沒來得及回來的楚校尉,一萬多號人啊,還裹挾了不知道多少平民,結果傳話回來說也被打崩了,楚校尉身死當場!」
「許縣那路更慘,三個校尉,好幾萬人呢,還沒分兵走都讓他給打崩了。
前前後後折了好幾萬人,裹挾的百姓跑了大半,渠帥差點沒被氣死。」
最後一個軍侯嘟囔著補充
「渠帥還說呢,官軍算個屁,陳鴻才是心腹大患。
昨夜他本來還想設伏引陳鴻來救,結果沒等來陳鴻,反倒等來了二位將軍的火攻……」
帳內死一般的寂靜。
朱俊站在原地,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皇甫嵩更是聽到最後,眉頭緊皺,然後死盯著面前的幾個軍侯道
「你們在給我編故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