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到綿竹的時候,張飛已經攻了小半日。
他還沒到城下,就聽見前面喊殺震天。
馬蹄加快,轉過一片土坡,就看見綿竹城下黑壓壓全是人。
雲梯一架接一架地靠在城牆上,益州兵在城頭上往下砸滾木礌石,漢軍在底下往上涌。
張飛光著膀子,鬍子上全是血,正親自攀在一架雲梯最上頭,一隻手扒著城垛,另一隻手揮矛往外捅。
城頭上幾支長槍沖著他身上亂戳,他也不躲,喉嚨里跟打雷似的吼。
\"上來!都跟著俺上來!\"
\"先登的,俺賞他十壇酒!\"
陳鴻勒住馬,看了兩眼,眉頭就皺起來了。
不是說張飛不勇。
是這仗打得太虧。
城下已經躺了一片漢軍的屍體,黑的紅的壓在一起。
每往上爬一步,就得拿人命填。
這可都是他從關中帶出來的老底子。
\"鳴金。\"
\"噹噹噹噹——\"
銅鉦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城頭上正打得興起的張飛聽見這聲音,整個人都懵了。
他扒著城垛子,扭頭往這邊看。
只見自家主公立馬在土坡上,臉沉得跟水似的。
張飛一萬個不樂意,可鳴金是軍令,沒辦法,只能罵罵咧咧地從雲梯上滑下來。
\"潑賊!你張爺爺今天先饒你一命!\"
他沖著城頭上狠狠啐了一口,這才撥馬往回跑。
……
漢軍大營。
張飛一進帳就開始嚷嚷。
\"主公!為啥鳴金!俺都要上去了!\"
\"再給俺一刻鐘,俺鐵定把那破城門給你砸開!\"
陳鴻坐在案後,連眼皮都沒抬。
\"砸開?\"
\"你拿什麼砸?拿你那點兵往城頭上填?\"
張飛一愣。
\"俺…俺兵挺多的啊!\"
\"兵多就能浪費?
你手底下的人,跟了我多少年?
涼州打到關中,從關中打到漢中。
這都是精銳!
有俘虜的益州軍在,你拿他們的命去填?\"
張飛撓了撓頭,不吭聲了。
他是莽,不是傻。
主公說的在理。
這些弟兄,都是跟著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就這麼死在綿竹城牆根底下,確實虧。
只不過……
「都是降卒,把他們送上去,他們直接投了咋辦?」
這種事還用得著擔心麼?
也是,也就張飛會擔心這種事了,沒看郭嘉連話都不說,已經準備好看戲了麼。
陳鴻走到被俘虜的白水關守軍面前,勒住馬。
鼓舞果實,開啟!
「去,拿下綿竹!」
完全失去抵抗心的兩千人,嗷嗷叫著就沖了上去。
\"殺!\"
\"殺進去!\"
他們手裡被塞回了兵器。
一個個眼睛赤紅,喘著粗氣,跟自家祖墳被裡面的人給刨了似得。
張飛咂舌,主公說話這麼管用麼?
……
綿竹城頭。
劉范正靠在垛口後面,啃著一塊干餅。
這半日攻城,他看得心驚膽戰。
那黑臉漢也太猛了,三回有兩回都差點爬上來。
要不是城上箭矢滾石夠多,這城早丟了。
正想著,就聽見城下銅鉦響了。
漢軍,撤了。
劉范長長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地上。
\"呼……這幫凶神惡煞的,總算走了。\"
旁邊從事也喜道:
\"將軍,看來漢軍也折損不小,今日怕是不會再攻了。\"
\"弟兄們,都歇一歇!\"
劉范揮揮手。
可這話剛說完,就聽見城下又有動靜。
他探頭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
只見對面漢營里,開出一支隊伍。
但這些人,跟剛才那群漢軍不一樣。
他們穿的是益州兵的號衣。
手裡拿的,也是益州兵的刀槍。
一個個眼睛通紅,跟瘋了一樣,嗷嗷叫著就往城下沖。
\"什麼玩意?\"
劉范瞪大眼睛。
\"哪部分的?\"
旁邊一個守將也懵了。
\"看著……像是白水關的兵?\"
\"他們怎麼……\"
話沒說完,那三千人已經衝到了城下。
雲梯一架,這幫人連盾都不舉,玩命往上爬。
城頭上往下射箭,一箭射在肩膀上,他們跟沒感覺一樣,反手就把箭拔出來往城上扔。
滾木砸下來,砸在腦門上,腦漿子都出來了,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上。
\"瘋了!這幫人瘋了!\"
劉范腿肚子都在轉筋。
他打了這麼多年仗,沒見過這種打法。
這他媽哪是打仗?
這是玩命!
而且是跟自己人玩命!
\"他們不是益州兵麼?!\"劉范嗓子都劈了
\"自己人打自己人,怎麼比打外人還狠?!\"
沒人答得上來。
城頭上的守軍已經被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嚇住了。
他們也是益州兵。
對面衝上來的,昨天可能還是一個鍋里攪馬勺的兄弟。
可現在這幫人看他們的眼神,跟看殺父仇人一樣。
刀刀往脖子上抹,槍槍往心口上扎。
有個守軍校尉,試著喊了一句\"都是同鄉,別打了\"。
回答他的,是迎面一箭,直接穿了喉嚨。
就這麼頂著箭雨,三千人愣是爬上了城頭。
第一個翻上去的降兵,連砍翻三個守兵,被長槍捅穿了肚子,卻一把抱住那捅他的兵,兩人一起從城牆上摔了下去。
同歸於盡。
城頭的防線,瞬間被撕開一個口子。
越來越多的降兵翻了上來。
守軍開始崩了。
劉范整個人都傻了,扶著垛口,嘴唇哆嗦。
\"這……這什麼玩意這是……\"
「有這個勁,白水關居然能失守?」
……
土坡上。
陳鴻看著城頭上已經亂成一團,點了點頭。
差不多了。
他轉頭看向旁邊憋了半天的張飛。
\"翼德。\"
\"在!\"張飛嗷一嗓子。
\"看見那口子了麼?\"
\"看見了!\"
\"帶你的人,上去。\"
\"把綿竹,給我拿下來。\"
張飛等這句話等半天了。
他抄起丈八蛇矛,翻身上馬,對著身後的漢軍就是一揮手。
\"兒郎們!隨俺上!\"
\"殺!\"
本來還在休整的漢軍,跟打了雞血一樣撲了出去。
城頭已經亂成一鍋粥。
守軍被那幫紅眼益州降兵攪得天翻地覆,根本組織不起像樣的防禦。
張飛一馬當先,踩著雲梯就上去了。
他這一上去,等於是壓垮守軍的最後一根稻草。
有將官帶頭,漢軍很快就控制了一段城牆。
緊跟著,張遼也帶人從另一側登城。
兩面夾擊之下,綿竹城防,徹底塌了。
劉范在城頭上看了沒一會兒,就知道完了。
他連馬都來不及好好騎,翻身上去,帶著幾十個親信就往南門跑。
一路踩著自己人的屍體,屁滾尿流地往成都方向逃。
……
天黑的時候,綿竹城徹底安靜了。
張飛站在城頭上,大口喘著氣,卻笑得跟個孩子一樣。
\"拿下了!\"
\"俺們拿下綿竹了!\"
張遼在旁邊清點戰果,越點越心驚。
\"主公。\"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
\"這一仗,俘虜了……一萬兩千餘人。\"
\"城中守軍,折了不到兩千。\"
\"咱們自己呢?\"
陳鴻問。
\"咱們自己……\"
張遼頓了一下。
\"就翼德攻城的時候陣亡了一百三十七人,後面,大多是受傷了,沒有死的。\"
陳鴻的表情都沒變,習慣了。
這才叫打仗,嗯,他陳鴻式的打仗。
對方最好是別給他俘虜人的機會,否則他將成為戰場永動機。
\"休整一夜。\"
陳鴻淡淡開口。
\"明天,繼續進兵。\"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