綿竹失守的訊息,比劉范跑得還快。
劉范是連滾帶爬回到成都的。
他進城的時候,身上的甲都沒了,袍子被劃得破破爛爛,鞋也丟了一隻,活像條被人揍過的野狗。
州牧府。
劉焉正歪在榻上,病懨懨地喝藥。
自從白水關丟了之後,他就沒睡過一個整覺。
這幾日精神頭一天不如一天,全靠藥湯吊著。
聽見外面腳步聲亂,他剛睜開眼,就見劉范連滾帶爬地撲了進來。
\"父親!!\"
劉范一頭撲到榻前,聲音都在打顫。
\"綿竹!綿竹丟了!!\"
\"啥?\"
劉焉手裡的藥碗\"哐\"地掉在地上。
褐色的藥汁灑了一地,和他手背上抖出來的冷汗混在一起。
他盯著自己的四兒子,眼睛瞪得銅鈴大。
\"你說什麼?\"
\"兩萬兵馬!城高牆厚!\"
\"你一天,就給我丟了?!\"
劉范\"噗通\"跪下,腦門子磕在青磚上,咚咚響。
\"父親!那漢軍不是人!\"
\"他們會妖術!\"
\"白水關的兵馬,那都是咱們自己人啊,結果不知道被施了什麼妖法。
看咱們和殺父仇人一樣!
兒臣實在是擋不住啊!\"
劉焉張了張嘴。
他想說什麼。
可胸口那口氣,一下子就堵在了那裡。
眼珠子瞪得越來越大,臉漲成了豬肝色。
\"你……你……\"
\"噗——!\"
一口老血,直直地噴了出來。
濺在劉范臉上,濺在榻前的屏風上,紅得刺眼。
\"父親!!\"
劉范嚇得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劉焉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了回去。
堂上瞬間亂成一鍋粥。
\"府君!\"
\"府君您怎麼了!\"
\"快叫醫者!!\"
一幫侍女、僕婦、親衛亂作一團。
法正從人堆里擠進來,看了一眼,又默默退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仰頭看了看天。
日頭正好。
成都是個好地方。
就是該換個主人了。
……
醫者來了,忙活了半天。
最後擦著汗出來,對著滿堂的人搖了搖頭。
\"府君急怒攻心,血涌於心,現在……昏過去了。\"
\"什麼時候能醒?\"有人急著問。
\"這……\"醫者擦了擦汗
\"老朽也不敢斷言啊。\"
\"或許三日,或許…再不能醒。\"
堂上一片死寂。
劉焉倒下了。
益州,瞬間沒了主心骨。
當天晚上,州牧府的偏廳,就擠滿了人。
劉焉這一輩子,生了好幾個兒子。
大公子劉范,就是今天從綿竹跑回來的這位。
三公子劉瑁,是劉焉最喜歡的,一直帶在身邊。
還有小公子劉璋,性子軟,平時不怎麼說話。
現在老爹躺床上不知道死活,這幾個兒子,就成了大傢伙兒下注的物件。
\"府君病成這樣,蜀中不可一日無主。\"
一個老從事先開了口。
\"依我看,大公子年長,又隨府君多年,當由大公子暫攝州事。\"
\"不妥。\"
另一個人立刻反駁。
\"大公子今日剛丟了綿竹,軍敗辱身,威望已墜。\"
\"三公子素來仁厚,又得府君偏愛,我看三公子合適。\"
\"三公子是仁厚,可仁厚能擋得住漢軍麼?\"
\"那你說咋辦?\"
堂中頓時吵成一鍋粥。
有人支援大公子劉范,有人支援三公子劉瑁。
吵到最後,不知是誰,弱弱地說了一句。
\"要不…降了吧?\"
聲音不大。
可整個屋子,瞬間就靜了。
是啊。
吵來吵去,擁立這個、擁立那個。
可問題是,漢軍已經過了綿竹。
成都北邊,再無險可守。
人家兵鋒直指成都,城下之日,也就是這幾日的事。
你們在這擁立來擁立去,擁了個寂寞啊?
一個年紀大的從事嘆了口氣。
\"不是我長他人志氣。\"
\"諸位,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那陳鴻是什麼人。\"
\"鮮卑十萬眾,說收就收了。\"
\"呂布五萬幷州軍,被堵在懷縣不敢露頭。\"
\"咱們益州這幾萬人,出去一趟被人打一趟。\"
\"真打?\"
\"拿什麼打?\"
這話一出,堂中又安靜了。
確實。
真打不過。
\"我看……\"
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響起來。
眾人循聲看去,是劉璋。
劉焉這個小兒子,一直縮在角落裡沒說話,這會兒臉漲得通紅,聲音卻不大。
\"諸位叔父,小侄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劉璋咽了口唾沫。
\"事已至此,再戰下去,不過是讓成都百姓再遭一次兵禍。\"
\"若是……若是能讓全城百姓活命,小侄一人擔了這個罵名,又有何妨?\"
\"小侄願出城,投降。\"
投降好啊!
真投降了,他們這些益州文武,只要肯跪,新老闆總不至於把他們全殺了。
說不定還能接著當官。
於是一個接一個。
\"三公子深明大義!\"
\"此乃成都萬民之福!\"
\"我等附議!\"
投降派,瞬間占了壓倒性優勢。
法正和張松,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眼裡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戲,該開場了。
他倆早就投了,但要是順著這幫人說話,豈不是顯得他倆是軟骨頭?
反正陳鴻註定要拿下益州。
那不如把鐵骨錚錚的人設演到底。
兩人是相信陳鴻的,一個敢孤身入蜀的人,不可能連這點信用都沒有。
他們現在就只需要為自己考慮就行了。
法正往前走了兩步,掃了一眼滿堂的人,滿是鄙夷
\"好一個深明大義。\"
\"好一個萬民之福。\"
他忽然提高了聲音。
\"你們的骨氣呢!?
\"如今大敵當前,你們不想著怎麼報答使君,反倒一個個張著嘴喊投降?!\"
\"你們的臉呢?!\"
\"祿米俸祿,是益州百姓給你們的!\"
\"兵甲糧草,是蜀中百姓一粒一粒種出來的!\"
\"如今敵人還沒到城下,你們就先把膝蓋軟了?!\"
\"益州就是毀在你們這幫蠹蟲手上的!!\"
他越罵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
張松在旁邊也跟著開炮。
\"龐羲!你帶頭說投降是吧?!\"
\"你家的田是誰給你的?!
若無主公,你也不過是個世家的浪蕩公子哥!\"
\"許靖!你不是天天把忠義掛在嘴邊麼?!\"
\"怎麼,真到要用你忠義的時候,你就縮了?!\"
兩人一唱一和,把堂上那幫投降派罵了個狗血淋頭。
被點到名的龐羲臉都綠了。
他今天本來就是投降派里最積極的一個。
這會兒被法正當眾指著鼻子罵,哪裡掛得住。
龐羲站起來,冷笑一聲。
\"孝直先生,我敬你是個人物。\"
\"可你罵我們是蠹蟲?\"
\"那你呢?\"
\"你法孝直在成都這些年,幹了什麼?\"
\"府君用你了麼?!\"
\"還不是天天被人晾著!\"
\"你在這裝什麼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