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協又把車簾掀開一角。
他繼續看。
大軍路過一個村子。
村口蹲著幾個曬太陽的老漢,本來在閒話。
不知是誰眼尖,扭頭看見了隊伍後面那面大旗。
旗被風一卷,露出一個斗大的字。
陳。
那老漢騰地站起來,腿上的泥都顧不上拍。
「陳……陳!是陳大將軍的旗!「
這一嗓子,跟炸了窩似的。
村里「呼啦啦「就湧出一幫人。
有端著水瓢的,有端著陶碗的,有提著一筐雞蛋的,還有個大娘直接揣了兩個熱餅子在懷裡。
「大將軍回來了!「
「大將軍打勝仗回來了!「
百姓們一窩蜂圍上來。
他們不一定認得前面那輛黃綾子車,那是皇帝的車駕,黃綾子帘子,儀仗肅穆,他們不敢湊。
可他們認得那面陳字旗。
這幾年,洛陽周邊的百姓誰不知道?
陳大將軍在洛陽搞屯田,開工坊,減賦稅。
新開的荒地是他家的,新打的農具是他家的,連紙坊出的紙,都比外頭便宜一半。
兵卒們一進村口,就有百姓往他們手裡塞水、塞餅。
「軍爺,喝口水!「
「大將軍!大將軍喝口水!「
陳鴻騎在赤兔馬上,也不擺架子。
他翻身下來,接過一個老漢遞來的水瓢,一仰脖喝了。
又接過一個大娘塞過來的熱餅,掰了一半遞給旁邊的張飛。
張飛一口咬掉半個,含糊不清地喊
「大娘,您這餅真香!「
大娘笑得滿臉褶子,又給他塞了一個。
陳鴻一邊嚼著餅,一邊蹲在田埂上,跟幾個老漢聊今年的麥子。
「老丈,這地新開的?「
「是啊大將軍!「老漢激動得不行
「去年荀大人給分的!三年免賦!「
「種子夠不夠?「
「夠!夠!「
「耕牛呢?「
「軍上來給配的!「
陳鴻笑著點頭,拍了拍老漢的肩膀,轉身上馬。
這一切,都落在劉協眼裡。
劉協沒掀帘子。
他就隔著那道縫,看著外面那個蹲在田埂上跟老漢說話的背影。
他看著百姓們圍著陳鴻,那個親熱勁兒,不像是看大將軍,倒像是看自家人。
劉協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陳鴻,是真的忠於漢室啊。
他要是不忠於漢室,他能把這殘破的大漢,治理成這樣?
董卓、王允、李傕、郭汜……那些人,占了洛陽、占了長安,有一個算一個,沒一個把百姓當人看。
只有陳鴻。
他把這天下,把這天下的百姓當回事。
劉協把車簾放下,在軟墊上坐好。
他這一路,懸了許久的心,忽然就踏實了一點。
他畢竟年紀小,尋思能對百姓這麼好的人,應該不會是什麼窮凶極餓之徒吧?
……
又走了段時間
「大將軍,距離洛陽不足十五里!「
車駕在半道上,自己停了。
是劉協讓御者停的。
他掀著車簾,踮著腳,往前看。
他記憶里的洛陽,是什麼樣?
是火光。
是董卓逼著他走的那一天,洛陽城燒成一片火海。
宮門被燒,官署被燒,百姓的房子也被燒。
他走的時候,洛陽是一片廢墟。
所以今天快到洛陽的時候,劉協其實已經做了心理準備。
他準備看到斷壁殘垣,看到荒草叢生,看到街上連個人影都沒有。
他甚至在心裡打好了草稿,他要足夠像個能理政的合格君王,絕對不能讓陳鴻這樣的忠臣失望!
所以他打算下車之後便要說一句「朕還都於廢墟之中,當與諸卿同甘共苦「之類的場面話。
可他一掀帘子。
劉協愣住了。
城牆。
太原的城牆是什麼樣,他這幾個月看熟了,夯土的,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塌著。
可眼前這道城牆。
整整齊齊。
青磚包面,牆頭上新插的旌旗。
城樓,是新的。
飛簷斗拱,油漆還亮著,一看就是剛刷上去沒多久。
劉協揉了揉眼睛。
他沒看花眼。
城門洞裡,人來人往。
挑擔的,推車的,牽著驢的,揹著孩子的。
城門兩邊,鋪子一家挨著一家。
鐵匠鋪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
木匠鋪門口堆著新打的桌椅、犁耙,時不時就有人上前詢問。
紙坊內,一摞一摞新紙,白得晃眼。最讓人驚訝的是居然時不時就有人入內,且不一定都是文士。
或是婦女,領著小孩子,說是先生要讓孩子買點紙來練字。
或是年輕小伙,來坊內詢問買紙,說是他想在洛陽當個小吏,可不認識字不行,得去現學,還好大將軍設立了免費的私塾,只要想去的人,都可以免費去學。
最扎眼的,還是南門外那一大片。
一片工坊區。
煙囪一根接一根,冒著黑煙。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風一吹,傳出去半里地都不止。
劉協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這是……洛陽?
他走的時候,洛陽不是這樣的。
走的時候,洛陽是一片火海,是廢墟,是鬼都不願意待的地方。
這才幾年?
他才離開幾年?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陛下。「
旁邊一個小黃門小心翼翼地提醒。
「陛下,到了。「
劉協這才回過神。
他低頭一看。
城道上,烏泱泱跪了一片人。
為首一個,穿青色官服,留著短須,面容清秀。
正是荀彧。
荀彧身後,跟著洛陽的文武百官,烏泱泱跪了一地。
荀彧雙手舉過頭頂,聲音清朗,順著風送進劉協耳朵里。
「臣荀彧,恭迎陛下還都!!「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身後百官,齊聲呼號。
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劉協坐在車裡,手都在抖。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記憶里他爹的樣子從車裡下來。
腳,踩在了洛陽的青石板上。
石板被太陽曬得溫熱。
有幾百年的痕跡。
劉協站在那裡,穿著一身不合身的、洗得發白的龍袍,看著眼前修繕一新的洛陽城,看著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看著遠處工坊區冒著煙的煙囪。
他半天沒回過神。
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的話。
可這會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風一吹,他打了個哆嗦。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扶了一下他的胳膊。
是陳鴻。
陳鴻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身側,微微彎著腰,聲音低低的,只有他兩人能聽見。
「陛下。「
「該說話了。「
劉協猛地一哆嗦。
如夢初醒。
他清了清嗓子。
他準備好的那些長篇大論,這會兒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最後,他就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還有點發顫。
「朕……「
「朕還都了。「
他頓了頓,看著跪在地上的百官,眼眶一熱。
「諸卿,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