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鴻回頭瞥了他一眼，吐出兩個字：「坐下。」
張飛撓了撓頭，扛著蛇矛杵在原地，鐵塔似的身子真就不動了，只敢瞪著眼睛喘粗氣。
「使者要是截了，袁紹正好有藉口說朝廷戕害使者，到處煽風點火，把自己扮成受委屈的那個。」
陳鴻淡淡道
「曹操那邊也會覺得咱們盯著他，反倒藏著掖著不說真話。
讓許攸把話說完，把條件都擺出來，咱們才看得清各家心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郭嘉點點頭，搖著竹扇又問
「那要不要提前給孟德透個話？讓他心裡有數？」
陳鴻搖了搖頭，轉身進了正堂，讓人取來上次曹操隨征的文書冊。
他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批註道：
「曹操之前就擔心精兵跟著咱們走了，兗州本地空虛，黃巾餘孽會趁機作亂。
袁紹去遊說，必然拿兵權、地盤說事，還得拿林都那件事敲打他，說陳鴻容不得地方諸侯。
咱們要是提前揭破了，曹操張口就說忠於朝廷，那他真實想法咱們就摸不著了。」
他頓了頓，吩咐道：
「先發一道正常的徵調文書，就說朝廷要討公孫瓚，問曹操這次願意出多少兵、多少糧草，有什麼困難也一併報上來。
他既要聽袁紹的條件，也得掂量朝廷的要求，咱們看他怎麼選。」
郭嘉應了一聲，轉身要去擬文，陳鴻又補了一句
「讓孟德自己開價，別給他定數。
省得他覺得跟著咱們只有出力的份，沒半點好處。」
「行。」
……
兗州刺史府。
午後的陽光落在院中的梧桐樹上，蟬鳴一陣接著一陣。
曹操正坐在案後翻看各郡的屯田帳冊，指尖沾著墨，眉頭微微皺著。
下人快步進來通報，說許攸許子遠求見，已經在府外等候了。
曹操挑了挑眉，心說他怎麼來了？
「請。」
許攸晃悠著走進來，衣擺上還沾著路途的塵土，手裡搖著一把蒲扇。
兩人分賓主坐下，也不先說事。
老友重逢，肯定得喝上一通。
待酒過三巡，僕從盡數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許攸放下酒杯，這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神秘道：
「孟德，林都，你可還記得？」
曹操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許攸，眸色深了幾分，面上卻不動聲色。
「林都？」
曹操慢悠悠地重複了一遍，手指摩挲著青銅酒杯的杯沿，涼意順著指尖傳上來
「這個名字，子遠是從哪裡聽來的？
大將軍營里的事，倒是傳得遠。」
許攸捋著山羊鬍笑了笑，一副瞭然於胸的樣子，把蒲扇往膝頭一搭
「孟德這話說的，這次天子親征淮南，隨行那麼多人馬，文武百官、各州從吏，什麼訊息傳不出來？
皇帝想讓親信掌一州之地，要不是那林都自己急著搶功死在戰場上，現在這兗州刺史是誰，還說不定呢。」
他往前又湊了湊，語氣壓得更低
「孟德你想想，州牧就算經營再久，天子一句話，不也說換就換？
今天能換林都來，明天就能換別人來。
你這兗州，看似安穩，實則懸得很吶。」
曹操心裡嗤笑一聲。
林都那蠢貨的墳頭草都快三尺高了，還是陳鴻親手挖的坑，拿這個來唬自己？
但他面上半點不顯，只淡淡哦了一聲，放下酒杯道：
「那子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總不會是專程來給我報信的吧。」
「當然不是。」
許攸見他聽進去了，趕緊從袖中取出袁紹的親筆手書，絹本的，封得整整齊齊，輕輕推到曹操面前
「本初的意思，咱們關東各州，都是多少年的老相識了，本該互相照應。
往後大家共同奉養朝廷，天子就安安穩穩待在洛陽，各州的軍政大事，還按咱們自己的規矩來。
哪天陳鴻帶著兵來征討誰，咱們幾家就一起出兵相助，勸他尊重點地方的體統。」
許攸身子又往前傾了傾，語氣帶著幾分熟稔，還有幾分理所當然
「孟德，你我和本初，少年時就一起遊俠，什麼交情？
總比和那陳鴻強的多吧？
且那陳鴻是什麼出身？
破落士族而已！
你我什麼出身？
本初又是什麼出身！
咱們能屈居於他之下？
當年他靠著抱著皇甫嵩、朱俊的大腿，撿了便宜，一路起家。
如今學那董卓王允之流，挾持天子就敢號令天下，咱們豈能由他擺布？」
曹操把那封手書拿起來，指尖掃過上面熟悉的字跡，隨手放在案邊。
他抬眼看向許攸
「話說得好聽。
那要是大將軍來打我兗州，本初準備拿多少兵替我守兗州？」
許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端酒杯的手都頓了頓。
他沒料到曹操開口就問實際的，半點虛的都不跟他扯。
他趕緊打圓場，揮了揮蒲扇
「孟德別急，現在幽州前線吃緊，公孫瓚的白馬義從著實驍勇，冀州得先集中全力把公孫瓚打下來。
等拿下了幽州，兵源、戰馬、土地全都有了，到時候咱們幾家聯軍，底氣不就足了？
還怕他陳鴻不成？」
曹操氣笑了，靠在憑几上，指尖敲著案幾，一下一下，發出輕響。
合著空口白牙就讓自己站隊？
好處全在以後，風險全在當下？
等袁紹拿下幽州，黃花菜都涼了。
許攸也是人精，看出曹操惱了，連忙道
「還有一個好處！
若是孟德你願意共進退，那豫州如今不是無主麼，本初他說了，願上表朝廷，讓你兼領！」
「哈哈哈哈。」
曹操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搖著頭道
「子遠啊子遠，你拿朝廷的地盤許給我，挺大的面子啊。」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銳利，直看得許攸心裡發毛
「孔伷早就把豫州刺史印交了，現在那邊是誰管著，你訊息都這麼靈通了，不會不知道吧？」
許攸梗著脖子
「當然知道！
但你當他陳鴻派去的人能鎮得住豫州？
袁家祖地就在汝南。
只要本初不願，誰也別想當那豫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