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箱子上的銅鎖再扣緊些！」
河內郡溫縣，劉氏塢堡後院。
漢室宗親劉成舉著一盞油燈，湊在一口大木箱前，手指挨個撥弄箱扣。
十口樟木大箱在院中一字排開，裡面塞滿了金餅、銀錠與成串的五銖錢。
劉成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從懷裡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書信，塞進面前護院頭領劉福的懷裡。
「劉福，這封信你貼身收好。」
「五更鼓一響，塢堡南門一開，你便帶著這十車金銀和書信，走官道直奔洛陽大將軍府。」
劉福拍了拍胸口，低聲問道：
「老爺，咱們把家底全送給陳大將軍，真能買個平安？」
劉成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亂轉。
「不送能行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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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客舍里住著的那個郭圖，是冀州袁紹派來的，非要拉老夫去鄴城當什麼皇帝！」
「那陳鴻剛在幷州砍了呂布，還抓了四十萬胡人下礦挖石頭，老夫要是敢跟袁紹扯上關係，十個腦袋都不夠陳鴻砍的！」
「把郭圖檢舉了，再送上這十箱金銀，陳大將軍一高興，說不定還能賞老夫幾百畝良田。」
劉福重重點頭，轉身正要招呼家丁套車。
「轟！」
前院南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兩扇包銅大門連帶著門框向內飛出三丈遠，重重砸在青石地上，濺起大片火星。
「搶錢了！見箱子就搬，見屋子就點！」
一聲炸雷般的咆哮震得屋瓦亂顫。
張飛臉上蒙著一塊黑麻布，身上套著一件翻毛破皮襖，單手提著一根碗口粗的棗木長棍，一馬當先衝進前院。
跟在他身後的三百名漢子，個個衣衫襤褸、滿臉橫肉。
這些人全是此前在九江抓獲的積年悍匪，剛被張飛放開腳鐐，一聽可以放開手腳搶掠大戶，眼珠子瞬間紅了。
「裡面的人聽著！爺爺們乃是太行山下來的好漢，只求財，誰敢擋路就砸碎誰的腦殼！」
張飛扯著嗓子吼了一句黑話，衝到中庭，一眼就瞅見了後院廊下擺放整齊的十口大木箱。
護院頭領劉福駭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拔出腰間佩刀迎上去：
「大膽毛賊！此乃漢室宗親劉公宅邸，爾等安敢造次！」
張飛腳步都未停，手中棗木長棍順勢橫掃而出。
「砰！」
粗木棍結結實實砸在劉福胸口。
胸骨碎裂的悶響傳開，劉福整個人向後倒飛出去，撞斷兩根廊柱，癱在台階下一動不動。
那封寫給陳鴻的檢舉密信從劉福懷裡滑落，掉在青石板上。
張飛邁步走過去，靴底踩住信封，順腳往旁邊烘烤冬衣的炭火盆里一踢。
火苗騰地躥起，轉眼將整封書信燒成了黑灰。
「給我搬！一粒銅錢都不許給這老財迷留！」
張飛一揮木棍。
三百名九江舊匪怪叫著撲上前，四個人抬一口大箱子，扛起就往南門外沖。
還有幾十個匪徒舉著火把，順手點燃了前院的馬廄和柴房，濃煙夾雜著火光直衝半空。
後院堂屋門口，劉成看著自己攢了半輩子的十箱金銀被人扛走，心口一陣抽痛，兩眼發黑。
「我的錢！那可是老夫的命根子啊！」
劉成顧不上害怕，提著袍角就要往前院撲。
張飛猛地轉過身，黑巾上方那雙環眼死死盯住劉成，手中棗木棍往地上一頓，青石板當場裂開幾道縫隙。
「老東西，想死不成？！」
這一嗓子震得劉成耳膜生疼，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跌坐在門坎上。
一股熱流順著褲管淌了下來，在青石地上洇開一片水漬。
兩名貼身家丁魂飛魄散，架起劉成的兩條胳膊就往後院拖：
「老爺快走！南門全被山賊堵死了，再不走命都沒了！」
「我的金餅！我的銀錠子！」
劉成一邊被拖著往北面後門跑，一邊扭著頭哭嚎，左腳的絲履卡在石縫裡掉了一隻，光著腳丫子在碎石地上踩出一串血印。
塢堡北門外的小巷裡，冀州謀士郭圖正帶著三十名冀州護衛站在客舍門前張望。
他在溫縣客舍被劉成晾了整整三天，正憋著一肚子火氣，忽然瞧見劉氏塢堡火光沖天，喊殺聲震耳欲聾。
還沒等郭圖派人去探，塢堡北面的小木門哐當一聲被撞開。
劉成披頭散髮、光著一隻腳，被兩個家丁架著連滾帶爬沖了出來，褲襠上還帶著濕痕。
「劉公！這是出了何事？！」
郭圖快步迎上前，一把扶住差點栽倒的劉成。
劉成看見郭圖，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拽住郭圖的袖子，涕淚橫流：
「郭先生！山賊！好幾百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山賊衝進來了，把老夫的金銀全搶光了！」
「快！快借老夫幾十個護衛，跟老夫回去把錢箱子搶回來！」
郭圖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被大火吞沒的塢堡，又聽了聽前院傳來的兇悍呼喝聲，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前門全是悍匪，塢堡已經燒成了一片白地，這老小子現在身無分文，連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此時不把他綁去鄴城，更待何時？
郭圖臉色一沉，反手按住劉成的肩膀，壓低聲音喝道：
「劉公糊塗！溫縣緊挨著洛陽，哪來這麼大膽的山賊敢洗劫漢室宗親？！」
「依某看，定是劉公接見某的訊息走漏了風聲，洛陽那位陳大將軍派人假扮山賊來滅劉公滿門了！」
劉成渾身一僵，張大了嘴巴，牙齒磕得咯咯作響。
「陳……陳鴻派人來殺我？！」
「不錯！如今南面官道定然全是洛陽伏兵，劉公唯有隨某連夜北渡黃河，去鄴城投奔袁公，方有一線生機！」
郭圖根本不給劉成細想的機會，沖身後冀州護衛一揮手：
「還愣著幹什麼！快扶殿下上車！」
四名虎背熊腰的冀州護衛上前，架起劉成的四肢，跟塞麻袋一樣直接把他塞進了馬車車廂。
馬鞭狠狠抽下，車隊沿著北面小道，趁著夜色向黃河渡口疾馳而去。
半個時辰後，北門外徹底沒了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