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罵，或者忍耐下煩躁，狠狠瞪一眼離開，已經是能做的最大限度了，可這句安慰，語氣聽上去生硬，但並不是假裝的。
因為裝可以裝的很完美，而這聲音聽上去很難聽，但語氣之中滿是真誠，只是因為他不會輕聲說話。
沒有偽裝，帶著瑕疵的真實。
沈硯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一個相當近的距離，如果再走一步，就會出現一些意外情況，畢竟他只是隱去身形，卻不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站在更高的維度進行觀察。
這裡是建造現場，也不能保證絕對沒有意外，如果靠的太近，很可能會被什麼東西觸碰到，從而出現類似『空氣牆』的效果，引發注意和懷疑。
但沈硯還是太過好奇了，將『隱』字包括的範圍又壓了壓，三個人顯得有些擁擠，但也都沒有太過在意。
因為無待子和明澈也很好奇，鏽衣幫眾被打服，而不是感化，為什麼短短時間內，可以和這群被迫害的窮苦百姓和諧相處。
轉變的原因到底是什麼？
是因為舉措嗎？
沈硯帶著好奇，看著這漢子和那對母子。
「摔壞了沒有？」漢子又問道。
表情還是那麼嚇人，聲音依舊沙啞難聽，讓人下意識的有些牴觸，孩子站起身，撲了撲身上的土，原地跳了跳。
「黑叔叔，我沒事。」
稚嫩的聲音響起，幼童跟著又抹了把臉。
「好孩子，行，等我休息，我給你買糖吃。」漢子道。
「黑叔叔，我不要糖。」幼童道。
「為什麼？不喜歡嗎？」漢子問道。
「不是，因為我是大孩子了，不吃糖。」幼童道。
這句話讓那漢子咧嘴一笑，兩排牙齒卻讓本就兇惡的面容，額外增添了幾分恐怖，幼童控制不住向後退了一步，差點又踩在原木上，漢子直接一伸手，拖住幼童後背，讓他穩住了身子。
「小心。」
「黑叔叔，你放的木頭，差點又讓我摔倒了。」幼童道。
「那怎麼辦？你又不吃糖。」漢子道。
直愣愣的漢子，又做了那麼多兇狠的事情，哪裡知道那麼多哄孩子的方法。
「這根木頭讓我摔倒了，碗碎了，水撒了，還差點第二次摔倒，所以……」
沈硯聽了，猛地一愣，在這瞬間神經緊繃，就算這漢子改變了，但性格之中的兇惡，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改的，要是真的惹得他興起，肯定沒有好下場。
可那漢子的臉上卻沒有任何不耐煩，雖然還是兇惡，但卻耐心的等著幼童繼續開口。
「陪我兩隻碗，兩碗清水，我身子輕，摔一下不要緊，就算了。」幼童道。
「好。」漢子點頭。
沒有任何猶豫，答應的乾脆利落，甚至還壓制住了笑容，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來，直接蓋住了幼童的整張臉龐，輕輕的蹭了幾下，可關節處的老繭有些剌人，幼童向後一仰，漢子也不在意，站起身來，沉聲開口。
「等我休息，必定給你送去，老爺們兒說話算話。」
「好！」幼童挺起胸脯。
漢子抓起原木，將一端扛在肩頭，另一邊在地上拖行，慢慢走了，一個小插曲，沒有任何意外出現，和諧的讓人不敢相信。
沈硯側頭，三人眼神交匯，滿滿的都是震驚和不理解。
「怎麼回事？縣丞沒有這個能力，林夜是建造的專項人才，規劃建造值得信任，但是收攏人心，絕對不可能。」沈硯道。
無待子和明澈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一個猜測。
「難道是孟遷？」
這可能是唯一一個合理的猜測了，但是孟遷忙著給孩子開蒙，還有夜晚來讀書的成年人，洪縣百廢待興，教書夫子人手也不夠，這一件事就足以讓孟遷忙的焦頭爛額，根本沒時間到這裡來。
而且就算來了，以他的性格，對鏽衣幫眾的約束只會更多，若有違規之處，處置手段只會更加酷烈，根本不可能促成眼下這番局面。
「新村來高人了。」沈硯沉聲道。
雖然不知道這人是誰，但是剛到新村檢查，就被震撼了一下，足以證明這人的能力和手腕，而且最關鍵的是，新村建造走上正軌，雙方和諧相處，今後的地基算是打牢了。
「去問問。」沈硯道。
話音未落，三人的身影瞬間消失，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只有地上微微捲起的灰塵，但這在新村的建造現場，實在太正常了。
新村的另一處，林夜就站在建造現場，站在一張桌案前，雙手撐開，俯身看著桌上的圖紙。
「進度還是慢啊。」林夜眉頭緊皺。
儘管一切都在有條不紊的進行，同時也明白，百姓建造的能力和水準，和他認知中，就該擁有的能力相去甚遠，只是忍不住去琢磨。
「林總工。」
一道聲音不知道從哪裡想起，打斷了林夜的思路，而這個古怪的稱呼，出自沈硯。
「沈……」
林夜開口，但只說了一個字，就被按住了，無法繼續說下去，緊跟著站直身子，四下環顧卻沒發現沈硯的身影。
「出門右拐，有個棚子，暫時沒人，我們在這等你。」
聲音響起，林夜點頭，所有問題全都放下，找了個人飛快囑咐兩句，急匆匆的離開了。
棚子外，林夜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後掀開了棚布，可一走進來，身影在外人看來就消失了。
「屬下林夜，拜見沈知縣！」林夜雙手環抱，沉聲道。
畢竟這是讓他大展宏圖的人，而沈硯擺了擺手。
「虛禮就免了，我找你有事。」
林夜臉色嚴肅，雖然一切有條不紊，但一個人的思路，總有忽略的地方，生怕發現了什麼，自己卻回答不上來。
「不必這麼緊張，我只是好奇，這鏽衣幫眾和百姓之間的關係，怎麼變成這樣的？」
「是誰做的？」
而這個問題一出來，林夜明顯愣了一下，緊接著出現了那麼一瞬間的失神。
「是舍妹。」
「你妹？」沈硯脫口而出，說完就立刻搖了搖頭：「不是……」
略作停頓，整理了一下語言。
「建造現場這麼亂，讓你妹妹來幹什麼？」
林家是老爺子隱世居所，聲名不顯，但也是實打實的書香門第，這樣家庭培養出的大小姐，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
就不擔心？
林夜也不是修行之人，出了問題也沒法保護。
「舍妹安全無需我操心，而她到此，也經過我父同意，嚴格來說，我只是知道而已。」
沈硯聞聲微微點了點頭，心中的好奇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