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惑,好奇,略帶震驚之意,複雜的情緒匯聚起來,三人在打量范詠。
「你們這是怎麼了?」孟遷問道。
「這個稍後再說。」沈硯揮了揮手,視線一轉:「你叫范詠,來自安州范家?」
他沒說婚約的事情,也沒提石家,只問了身份。
「前輩果然是我商道高人,目光如炬,竟然知道我從何而來。」范詠認真說道。
這眼神……
好清澈,好單純。
「我不是商道中人。」沈硯淡淡開口。
說是商道,很大程度上是商家自己抬高身份的稱呼,事實上,商業雖然發展的不錯,經營手段也已經成型,但是沒有一個開創商道的人。
士農工商,商人地位最低,不事生產是尋常人的說法,真正深層次的含義是,沒有一個人找到一條大道的基本支撐點。
因為商人逐利,並且見利忘命!
目前還沒有一個商人,能突破這個桎梏。
沈硯清楚這個弊端,瞬間心思電轉,然後看了眼范詠,臉上閃過一絲失落神色,但瞬間就調整了過來,還是那副崇拜的表情。
「就算不是商道中人,絕對有精深的理解,而且剛才那番話我聽得清楚,按照這個方式發展,單憑這一項生意,就可以支撐起一個富豪家族!」范詠說道。
他跟認真,但這番逐利的話,讓無待子和明澈都失去了興趣,紛紛收回視線,發呆的發呆,入定的入定。
而范詠似乎沒注意到,看著沈硯的眼睛裡,似乎有點點星光。
「但最讓我欽佩的是,您的目光不局限於賺錢。」
沈硯聞聲眉頭一挑,眼神動了動,他對范詠的興趣,大部分來自於剛剛吃到的大瓜,對於商人之後的身份,並不是太在意,但這句話卻出乎意料。
「說說。」沈硯淡淡道。
「賺錢只是一方面,前輩的目光匯聚之處,在於利民!」范詠道。
竟然真的理解!
沈硯眼睛一瞪。
而這個表情,卻讓范詠的身子微微晃了晃。
「我說錯了?」
「繼續,按照你的理解說,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沈硯道。
聲音一出,無待子、明澈、孟遷三人都有些意外,眼神在沈硯和范詠之間轉了轉,但沒有打擾,孟遷從報紙的縫裡轉過去,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
「既然如此,若有不對的地方,還請前輩見諒。」范詠說著,深吸一口氣:「我剛才聽到,前輩想要建立一個,嗯……產業鏈,很新奇的名字,但是很形象,從造紙開始直到最終售賣,這中間讓百姓找到新的差事。
您的這個想法,恐怕不會局限於洪縣,或洪州府,應該是在靖朝之內,建立許多工坊,對吧?
而且還有您說的那些新興物品,若真有紙張可以代替廁籌,銷路絕對廣闊,而且按照您的想法,也會分成不同的等級,不同的定價,面對不同的人群,而這就需要不同的地方開設不同的店鋪,每個店鋪里都要有人。
幹活就有錢賺,這部分人得到了實惠,但這只是利民的一部分。」
沈硯點點頭,雖然沒說話,但他的臉上有笑容,另外三人看得清清楚楚,而這番話,對於三人來說,能聽懂,但並不是很理解。
因為師門嚴禁接觸,但沈硯對這些並不牴觸,並且還有很深的理解,此時跟范詠很說的來。
「真正的利民,是讓所有人都能用的上,而且對靖朝來說,從中收稅,也能得利,最關鍵的是,整個靖朝的錢,是流動的,這才是利民之處。」范詠道。
果然。
沈硯點點頭,整個時代的商人,長久的發展之下,已經接觸到了經濟層面,而范詠對此有一定的理解。
「不錯,很不錯。」沈硯沉沉點頭。
而此時,他的心思也有了些變化,一個模糊的想法在心裡出現。
「你說的都很對,但我從你的話里聽出來一些別的東西,和靖朝商家全都不同的地方。」沈硯道。
不同嗎?
范詠臉上閃過一絲喜色,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聽沈硯的聲音繼續響起。
「這也算是一個問題吧。」
「前輩請問。」范詠躬身道。
「你看得出利民之處,你也提到了工人得實惠,靖朝有稅收,唯獨不提經營者本身獲利,這是為何?」沈硯問道。
這個問題提出來,另外仨人都是眼神一頓。
就覺得哪裡彆扭,原來是這樣,商人歷來逐利,但這話卻說得冠冕堂皇,而且繞來繞去的把思路都帶偏了,但沈硯聽出來了,可提出問題之後,范詠沉默片刻,然後緩緩抬起頭來,眼神之中閃過試探神色。
「前輩想聽真話?」
「自然。」沈硯點頭。
「真話可不好聽。」范詠沉聲開口,但也繼續等下去,聲音就再度響了起來:「商人經營本該得利,但不能過於逐利,更不能把一切利潤都放進自己口袋裡,因為在我看來經商本質,本就是貨通天下,讓百姓得到實惠的方式,但現在卻變成了,哪裡有生意就鑽到哪裡去,甚至為了搶生意,互相提防,互相攻擊,甚至惡意爭鬥。」
聲音不大,但說到這裡,沈硯直接坐直了身子。
「繼續!」
一瞬間,他彷佛回到了當初在大殿奏對之時,只不過換了個身份,他是稽核者,范詠是回答者。
「經商,不該無所不用其極,而是在某一個範圍內進行,而制定這個範圍的,應該是朝廷,指定範圍,派人監管。」范詠道:「但現在這方面做的不好,就比如鹽鐵,朝廷抓在手裡,這我能理解,但是經營過於僵化。
價格高,品質低,百姓無法承受,催生了私鹽生意,而這中間的暴利,讓無數人冒著殺頭的風險,前赴後繼,以我來看,朝廷應該出一個規章制度,並且指定官員監管。
有此限制,就可放心開放鹽鐵管制,由商戶進行售賣,這樣既百姓得到了實惠,解決了私鹽問題,稅收還穩定,但這些想法……」
說到這裡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的想法經常被人認為離經叛道,而且朝中也不會這麼去做,但是我到了洪縣之後,卻驚訝的發現,文道道主,洪縣知縣,沈大人開始了這方面的嘗試。」
范詠說著,眼睛裡的光滅了又亮。
「他查處奸商,收攏錢糧當等生意,以衙門為背景,重新建立信任,然後給百姓實惠,最初接觸到,我很驚訝,但也覺得很簡單,但我進去當了幾天夥計,我發現沈大人是順勢而為,我十分佩服,而且他的術數,也是至寶,若能相見,我心中所想比能得到認可。」
「但很可惜,到洪縣幾日,獲益匪淺,卻無緣得見沈知縣。」
范詠順說著嘆了口氣,可沈硯的前往探了探,淡淡一笑。
「我叫沈硯,洪縣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