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開始,一直到口罩之前,餐飲行業踩在一條長長的上升坡道上。
常慶挑的又是城東最熱鬧的地段,下午六點剛過,火鍋店的十幾張桌子就坐了個滿滿當當,鍋底翻滾的白汽把整間店蒸得像下了霧。
「聽說了嗎?今兒碼頭響了槍。」
這樣的事自然是茶餘飯後頂好的談資。
屁大點的城市,中午發生的事兒,到了晚上已經傳得沸沸揚揚,版本多的能編出一本故事會。
「聽說是來了條過江龍,叫什麼脫你哥,來碼頭搶地盤的。」另一桌穿藍工裝的男人把筷子往碗上一擱,說得眉飛色舞。
「狗屁搶地盤!」又一桌戴眼鏡的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架,「開槍的是個條子,來抓拐子的,一個人從三碼頭打到十三碼頭,最後在床底下把發哥揪了出來!」
周圍幾桌筷子都慢下來,耳朵往這邊豎。
「這麼猛?」剃平頭的青年轉過身來插話,「那這個條子和前陣子火車站那個,誰更厲害?」
「應該是這個厲害些,碼頭上這些人都是見過血的,火車站那幫只是賊偷,級別不一樣。」
江湖百曉生在角落裡嗤笑一聲,「不懂就別亂說,打火車站的和打碼頭的,壓根就是同一個人。」
「你知道?」大廳里的目光齊刷刷地聚過去。
「我三姑媽家兒媳婦的表哥的大舅子的女朋友的男朋友,就在聯防隊干。」
百曉生也不管剛才說的人際關係里有沒有毛病,夾起一塊豆腐,吹著氣不急著吃,「今兒下午他還跟著抓人去了,你說我知道不?」
「說說,說說!」有人已經迫不及待了。
百曉生不語,只是慢條斯理地把那塊豆腐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旁邊一個大哥立刻懂了,朝吧檯方向招手:「老闆,給他加兩盤毛肚,算我的!」
百曉生雙手合十致了個謝,這才清清嗓子,「你們說的這個條子,姓王,東湖派出所新來的,以前在南邊打過仗。」
頓了頓,把目光掃了一圈,確保所有人都在聽,他繼續道:「聽說在戰場上殺了幾百個人,殺孽太重,這才被強制轉業的。」
「嘶——」
「殺了這麼多?這還不得下十八層地獄?」
「說什麼屁話呢,那是敵人,這人以後得去見馬克思。」
「打過仗的?難怪這麼能打。」
「這還不止。」百曉生涮著毛肚,慢條斯理道:「這人當兵以前,是少林寺的俗家僧人,練的是飛毛腿,一腳就能把人從這兒踹到十米開外,當場吐血!」
前些年《少林寺》《少林小子》剛火過,許正陽那張臉還在大家腦子裡刻著呢,再加上金大俠的小說風靡,此時人人都信「天下武功出少林」。
這話出來,現場居然無人反駁,紛紛點頭附和,
還有人「嘖」了一聲,像是覺得這才解釋得通。
火鍋店,熱騰騰的香氣里,關於「少林俗家弟子王警官」的傳說像鍋底的氣泡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翻。
罪魁禍首王建軍,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飲而盡。
誰特麼把自己跟少林聯繫起來的?
這事有機會得澄清一下。
西施的豆,王婆的瓜,馬總遊戲毀萬家;
雷總的嘴,家印的房,張導女婿排成行;
金蓮的藥,冬萍的笑,淺淺詩里全是尿;
賈總的菜,塗某的湯,永信廟裡藏小芳。
不管真假,和上面的事沾邊,以後都是麻煩。
說笑歸說笑,大多數人對他這樣的警察還是敬佩的。
聽著百曉生半真半假地講,隔壁幾桌啤酒喝得都快了些。
人人都聊江湖,可大多數人都只求海晏河清、世道太平。
有這樣的警察在,合不合規矩他們不管,只覺得心安。
常慶掏出煙散了圈,聲音壓低,「老二,你今天去碼頭了?」
案子的事在外面不能說,王建軍接過煙點了點頭:「本來是想去溜達一下,遇到幾個不長眼的。」
常慶沒勸,只是叮囑道:「你現在名氣大,以後出門多帶點人,小心點。」
「二哥。」來福一直在旁邊安靜地聽三個哥哥說話,忽然插了一句,「我不學買賣了,先跟著你吧。」
常慶聽了差點笑出聲來。
一個十五歲的毛孩子,跟著王建軍能幹什麼?
他還能保護王建軍的安全?
可他抬眼去看,發現王建軍非但沒有笑,反而放下筷子拍了拍來福的肩膀,語氣認真:「二哥是警察,不需要你保護。」
「我知道,二哥能打。」來福點了下頭,「但二哥是公家人,有些事不方便做,我來。」
王建軍想起這小子聽說八十塊錢一個月的時候,問他「要殺人嗎?」
恍惚間,又仿佛看到十多年後,這隻「烏鼠」把旺角弄的天翻地覆。
他從鍋里把剛涮好的牛肉捻出來,擺在來福碗裡,「不用擔心我,多吃肉,先把身體長起來。」
常慶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收了。
他看著來福那張年輕卻沒什麼稚氣的臉,忽然明白了什麼。
這個少年跟同齡人不太一樣啊。
他還穿著舊衣服,坐在那兒,瘦瘦小小的,但腰背挺的很直,看人時也不躲閃,沒有因為自己窮或者小而怯弱。
整個人像一塊被水沖了很久的石頭,乾乾淨淨,表面磨平了稜角,但底子依然堅硬。
常慶端起酒杯主動找來福碰了一下。
之前他對這孩子說不上輕視,只能說來福太小了,他只當是個小兄弟,親近歸親近,可沒太往正事上想。
「來福,你大名就叫來福?」
「是的,慶哥。」
「姓什麼?」
來福沉默了兩秒,低頭看著自己面前的酒杯:「我現在也不知道該姓什麼。」
常慶愣了一下,偏頭看王建國。
老三把嘴裡的黃喉咽下去,替他解釋:「他還沒出生,第一個爹就沒了,他是第二個爹養大的,那人對他是真的好,當親兒子待,可惜命不長,長到十歲第二個爹就走了。」
「他親媽找了第三個爹,那人不要來福,親媽就卷了家裡所有的東西跟著走了,把他丟在了村里自生自滅。」
「戶口還在他媽那兒,不到十六不能當戶主,他的姓也是跟著換來換去。」
常慶沒想到來福的身世如此曲折。
少年聽著這些話,咬著唇角不語。
本心來說,他想跟著第二個爹姓。
只有那個爹,真正關心過自己。
「什麼第一個爹第二個爹的。」王建軍擺了擺手,給來福倒滿酒,「就是生父、繼父、繼爸,這樣說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