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哥。」馬蜂快步走到余猇身邊,朝馬路對面努了努嘴,「人過來了。」
余猇正靠在牆根的陰影里,聽見這話往對面看了一眼。
暮色茫茫,他要眯著眼睛才能看見閒庭信步般的王建軍,問道:「這人是幹什麼的?」
「是個條子。」馬蜂如實告知。
余猇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瞄了一眼馬蜂,心中煩躁:「你讓我動條子?」
馬蜂倒是理所當然,語氣裡帶著從容:「虎哥,我可是出了五千塊。」
余猇臉上氤氳怒氣,「你拿不出這麼多錢,說吧,到底是誰家公子要動他?」
馬蜂混的圈子半黑半白。
往高級了說,他是個掮客。
二代們能量大,但大多數事不能見光,有些事情還是需要動用些非常手段。
他就是專門幫著公子少爺們解決江湖麻煩的中間人。
「虎哥。」馬蜂神色鄭重的對余猇說,「照規矩,我出錢,你們辦事,不該問的不問,這次你幫了我,下次有麻煩,我自然會幫你。」
理是這麼個理。
余猇盯著他看了兩秒,壓抑住心裡的不悅,「這小子不會也是誰家公子吧?」
「不是,他就是個小片警,剛出來上班,家裡是農村的。」
余猇心中稍安。
馬蜂中午找到他,出五千塊讓他打斷一個人的胳膊,要求多派點人,還要帶上傢伙。
余猇根本沒放在心上,隨手交給自己手下的頭馬去辦。
下午的時候忽然有些心神不寧,隱隱覺得今晚要出點什麼事,這才臨時決定來現場看看。
果然,對方是個警察。
有點麻煩,但不多。
這是馬蜂要辦的人,真出了麻煩他會找人來平,實在兜不住了就交個人出去頂,安家費馬蜂出。
為了那五千塊錢,或者說馬蜂的人情,他把最能打的二十多個手下都派了出來。
對付一個人而已。
也就是這個時代資訊不發達,他沒見過王建軍的照片,不然這會他應該轉身就走。
余猇四十出頭,當年嚴打的時候因為回鄉下養傷僥倖逃過一劫。
等傷愈回來,曾經的大哥們紛紛落網,他靠著那段空窗期慢慢攢起了自己的人馬,後來就成了帶頭大哥。
他其實已經不算混混了,懂得用黑色力量去掙錢,懂得用錢去結交人脈,懂得用人脈去換取資源。
如果沒有今晚的事,他運氣好能活到九六年第二次嚴打,命大的話甚至能撐到二〇〇一年的第三次。
可惜,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他強求、他硬求,他亂求。
余猇靠在牆根下,看著自己手底下二十多個小弟提著刀槍棍棒跟在王建軍身後,拐進了巷子深處。
等了一會兒,裡面始終沒有傳出什麼動靜。
他和馬蜂站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各自抽著煙,耳邊只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響。
又過了好一陣子,就在余猇等得不耐煩準備進去看看的時候,一個少年忽然在他面前。
十四五歲的年紀,身量不算高大,五官俊朗,有一種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少年抬眼看著余猇和馬蜂,目光平靜,「裡面那些,是你們的人嗎?」
余猇和馬蜂都驚了下,驚駭而難以置信地瞪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少年,「哪來的小婢崽子?」
「看來是的。」少年冷哼了一聲,從身後掏出根鋼管就砸在馬蜂腦袋上。
動手太乾脆了。
馬蜂還沒反應過來,腦袋就是一聲悶響,然後整個人軟下去,腦袋磕在地上,血順著鬢角淌下來糊了半邊臉。
余猇剛想動手,鋼管已經收回來,頂住了他的咽喉。
到這會,他才看清,少年手裡拿的不是鋼管,是管叉。
前端削成斜面銳角,邊緣泛著光,貼著皮膚的地方像一片冰涼的刀刃。
少年甚至沒有理會余猇,低眉看著倒在地上的馬蜂。
被他的眼神掃過,馬蜂有一種強烈的想要爬起來逃跑的衝動,只是腦袋上還傳來種種痛楚,鮮血也遮蔽了雙眼,最終只能躺在地上抱頭慘叫。
他知道王建軍很能打,但他半隻腳踩在江湖,知道江湖傳聞有多浮誇。
再能打,還能打十個嗎?
萬萬沒想到,王建軍身邊一個小崽子,都這麼狠。
余猇也不敢再動。
他上了年紀,論氣力肯定不輸少年,但是反應速度就不如了。
最主要的是,這小子看著悶聲悶氣的,下手太果斷,幾乎是奔著要他命來的。
混社會,最怕的就是這種後生。
巷子深處,王建軍和王建國剛把最後幾個人撂倒。
常慶帶著派出所值班的兩個民警從巷口跑進來,手電筒的光柱在暗處晃動著,看見滿地躺著的人時腳步明顯頓了一下。
王建國揉搓著胳膊,常慶連忙問道,「老三,傷著了?」
「沒事。」王建國渾不在意的說,「被棍子砸了下,太久沒活動了,有點跟不上二哥。」
「那就好。」常慶捋起王建國的衣袖又檢查了遍,確定沒有內外傷,這才走到王建軍身邊,「老二,來福把他們老大抓住了。」
說完,他還嘖嘖了兩聲。
十四五歲的少年,是怎麼會有狼一樣的眼神。
王建軍把現場交給派出所的同志,讓老三留下來協助,自己帶著常慶先去找來福。
「二哥。」少年聽見腳步聲,回頭打了個招呼。
管叉還穩穩的頂著余猇的喉嚨。
王建軍走過去,接過來福手裡的管叉,「哪來的?」
「巷口盯梢的小子被我拍暈了,他身上撿的。」
「少碰這些刀啊棒的,回村子裡,我找把獵槍給你玩。」
王建軍把管叉在余猇的衣服上來回擦了擦,抹掉上面的血跡和指紋,又蹲下身塞到馬蜂的手裡,用腳踩住。
余猇站著都能聽見馬蜂指骨碎裂的「嘎嘎」聲響,像是一截干樹枝被慢慢折斷。
整個過程里,他一直沒敢動,靠在牆上,後腦勺貼著冰涼的水泥牆面,後背的汗已經洇濕了襯衫。
這人十幾分鐘前他才見過,身後跟著自己二十多個手下。
現在,他一個人大搖大擺的出現在自己面前。
縱橫江湖十餘年,他就沒見過這麼能打的。
到這會兒,王建軍仿佛才想起來面前還站著一個能喘氣的。
看著余猇那張白了一層的老臉,問道:「你是他們老大?」
余猇小心地點了一下頭。
「我們應該不認識。」王建軍皺眉,「你是替誰做事?」
余猇嗓子裡幹得像塞了一團棉花,聲音發澀:「警官,你叫什麼名字?」
「你來卸我的胳膊,不認識我?」
余猇吞咽了下口水,沒敢說話。
「我叫王建軍。」
余猇的腦袋緩緩後仰,靠在牆上,憋著心中的氣悶,瞪著地上的馬蜂。
「你管王建軍叫小片警?」
這個世界上當然有瘋子。
可怎麼偏偏被他遇上了。
還特麼的是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