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做事,不太守規矩。
在他的三觀里,制定規矩的人往往最不守規矩,規矩不過是弱者的腳鐐、強者的工具。
除了憨憨的郭靖,其他人都裝作沒看見,沒聽見,提都不提。
艾武裝從走廊進來,手裡拿著體檢表,把一張放在王建軍的面前。
「王哥,你記得明天一早直接去人民醫院,我和影像科的趙醫生打了招呼,他會幫你做個全身檢查,仔細看看你的肩膀。」
「謝謝。」王建軍誠懇道。
說起來很感慨,他自認不是好人,但在東湖所,遇到的都是好人。
便是郭靖,也只是憨,沒有壞。
相比起來,蔣欽楚就圓滑的多。
這小子和任全沾了點親,辦公室里幾乎沒有秘密。
副所長辦公室。
任全聽完蔣欽楚的匯報,沉默了幾秒,伸手敲了敲桌面,沒有對這件事發表任何意見。
不參與,不阻止。
就算以後事情鬧大,他也站在岸邊,可以的話,還能伸手拉王建軍一把。
從本心來說,他甚至還有點欣賞。
王建軍年紀輕輕就有這種翻雲覆雨的手段,配上他那身拳頭,將來只會越走越寬。
以王建軍現在的身份,想扳倒一個副處級幹部,其實很難。
季建偉的問題是貪腐,不是刑事,不歸公安管。
反貪腐是檢察院的活兒,就算你去舉報,立不立案、查到什麼程度,都是檢察院說了算。
可如果一個小偷在貪官家裡翻了船,到時候人贓並獲,再稍微對外透點風聲,讓輿論先燒起來......
所有人都會搶著跟這位副局長做切割,甚至要主動把他摁死,越早越安全。
得出這個結論之後,任全就把這件事從腦海里完全清除掉,像是從來沒有聽說過一樣。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吳勇擰著眉頭進來。
任全正靠在椅背上翻體檢表,見老頭臉色不對,連忙把表合上,「怎麼了,吳所?」
吳勇沒急著回答,先問了一句:「最近刑偵辦這邊有什麼案子?」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王建軍被黑社會報復,人全抓回來了。」
「這件事要嚴肅處理,絕對不能姑息。」吳勇做出指示,「太囂張了,居然敢對公安民警下黑手,這次不殺雞儆猴,下次就敢打黑槍。」
說完,他頓了一下,又往前傾了傾身子,「王建軍會粵語嗎?」
「不會吧。」任全想了想,「沒聽他說過啊,倒是哼過兩次粵語歌,聽不太懂。」
想起王建軍唱的那歌,任全都忍不住想笑。
鐘聲夯嘿乖嘎得孫吼,
拽他傷命雷,
仿髮帶丁嘿灰。
這都是些啥玩意呀?
「英語呢?」
「應該會一點,他是高中畢業生。」
「他在港城有親戚嗎?」
「政審材料上沒有啊。」任全一頭霧水,心裡的弦緊了半度,「怎麼了吳所,他的背景有問題?」
這個年代,普通人有港台背景,其實是好事。
國家外匯緊缺,又在大力招商引資,如果誰家有個親戚在港台,連縣長都會親自登門。
普通公務員也是如此。
但如果是幹部......在晉升時,會多一道檻。
任全對王建軍給予了很大的期望,並不希望他身上有這樣的「毛病」。
「那倒沒有,他爸在七所上班,有問題的話,當年就過不去。」
吳勇在任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疊擱在膝頭,像在斟酌措辭,「過兩天有個港城考察團來西亭,領導點名,讓王建軍參與保衛工作。」
任全心頭的弦頓時鬆了一截,試探道:「會不會是因為他很能打?」
「禁軍裡頭還缺能打的?」吳勇擺擺手,低頭想想,目光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關鍵是下這個命令的單位,不太對。」
「哪個單位的?」
「監察。」
吳勇的聲音低了兩分,「而且命令是從京城直接下達的。」
任全的茶杯懸在半空忘記放下來。
他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也沒想明白一個剛上班兩個月的小警察,怎麼會讓京城直接點名。
王建軍接到這個命令後,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忽然落了地。
趙三禾得手了。
想來也是,以他的身手,對付一個七十四歲的老頭子綽綽有餘。
對方身邊肯定有警衛員,偷偷出國在即,不用趙三禾動手,老頭自己就會把人派遣出去,主動給趙三禾製造機會。
就是不知道這憨貨到底對上面說了什麼,為什麼會查到自己頭上來。
現在想也沒用,聯繫不上趙三禾,只能到時候見招拆招。
他算了一下考察團來的日子,出門找了個公共電話亭給常慶掛了個電話,等他五分鐘之後回過來時,只交代了一件事。
三天後再南下,到時候多買兩張火車票。
不行就帶著老三跑。
堅決不去港城。
兒時玩伴今何在,緬甸泰國柬埔寨。
到時候化名劉健,再招個白毛當小弟,走路都得歪著腦袋。
掛上電話往回走,任全還站在走廊上等著他。
把王建軍拉到一邊,任全壓著嗓子問:「建軍,你確定自己的政審材料沒有隱瞞?」
王建軍肯定道:「任所,我家三代貧農,連中農都沒出過。」
「現在不講這個了。」任全擺了擺手,「我是問,你還有沒有別的親戚在海外?」
「任所,我們那村子在山溝溝裡面,小鬼子當年都沒能摸進去。」王建軍把語氣放穩,「我當兵的時候,已經政審過一次,家底清白,沒有問題。」
「對對,已經查過了。」任全稍稍安了心,可嘴沒有停,「你家有人坐過牢嗎?」
「這個......」王建軍遲疑了一下,「我爺爺算嗎?」
「三代之內啊。」任全的心忽上忽下的,連忙追問道:「你爺爺是哪一年坐的牢?」
「那都是解放前的事兒了。」
「那就好,那就好。」任全鬆了口氣,拍了拍王建軍的胳膊,像是要把最後一點不安拍掉,「你爺爺是犯的什麼事?」
王建軍沉默了一瞬,「......通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