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黑夜熬成墨,潑灑出破曉的光。
狗哥哥——
狗哥哥——
不知道誰家還養了雞,一聲接一聲地打鳴。
王建軍站在派出所二樓的走廊上四處張望了一下,忽然有點想家。
這一夜是體能的折磨,更是精神上的摧殘。
周廣德。
當初給他起名字的人可能怎麼也想不到,這人長大後能如此缺德。
面對審訊,他居然大言不慚地說什麼「大道不該如此之小,道侶不該如此之少」。
練功練魔怔了。
全靠幾隻小牛馬給力,把王建軍給摁住,不然他能把周廣德的兩顆金丹全打爆。
真是越來越暴力了。
他想回家,抱著小侄女回回血。
「總算審完了。」艾武裝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厚厚一摞審訊記錄,伸了個懶腰,「王哥,要不要傳喚受害人過來指認?」
王建軍想了想:「等上班了,看任所怎麼安排。」
十三名受害女性,包括已經自殺的鐘桂花,無一人報警,全都被周廣德玩弄在股掌指間。
至於那些被他哄騙傾盡家財的人,在這個案子裡簡直不值一提。
口供大於一切,其實周廣德已經招供了,有沒有受害人指認都不影響判決。
但他的身份很詭異,誰敢保證他的徒弟里沒有一個公檢法的幹部?
可如果讓受害人來指認......
斷過的繩子,怎麼接都會有結啊。
郭靖猶豫了會,試探問道:「軍哥,宋正清那邊,檢察院會以什麼罪名起訴?」
「他不是盜竊嗎?七千,金額較大,還算不上巨大和特別巨大吧?」王建軍摸著下巴,「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
郭靖小聲道:「他盜竊的目的,是為了買兇殺人。」
「那不是沒買嗎?」
「我怕檢察院那邊算他未遂。」
「他只是在腦子裡想,也能算?」
王建軍嗤笑道:「哪個男人看見美女,沒想過把她衣服扒了,按在地上,脫掉內褲,抽出褲衩里的猴皮筋做彈弓。」
郭靖表情嚴肅認真,一直在找機會反駁,等聽完最後一句,沉默不語。
「你就說,你想過沒?」
「我只拆過我爸的......」
「活該你單身。」王建軍輕蔑的瞥了一眼,又認真想了想,轉頭問道:「武裝,能不能把那幾句話從筆錄里去掉?」
「王哥,我來重寫一份,讓宋正清簽字畫押。」艾武裝爽快的應著。
沒人反對,包括郭靖。
他們主動把任何可能給宋正清造成附加傷害的證詞給摁死在了派出所。
共情是人類最偉大,也是最可悲的一種能力。
明明自己狗屁不是,偏偏見不得人間疾苦。
七點四十五,任全從派出所大門進來,面對一聲聲主動問候,禮貌點頭,顧盼自豪,如皇帝親臨。
這是朕打下的江山。
上二樓,走廊邊趴著一排紅眼怪,衣衫皺巴巴的,頭髮亂糟糟的,臉上油膩膩的。
「你們,這是怎麼了?」任全疾步快走,雙臂前托,堆起滿臉笑容,如司禮監掌印入殿。
「案子破了。」郭靖強撐著站直身體。
「案子?什麼案子?」任全眨了下眼,又嘶地吸了口冷氣,「七千塊的盜竊案,你們破了?」
「嗯,還有十三起強姦案。」
「十三起?西亭還有連環色魔?」
「那倒不是,不過也差不多,還有尋釁滋事罪,流氓罪,詐騙罪......」艾武裝雙臂擱在走廊圍牆上,一口氣說了七八個罪名。
任全略微有點緊張:「哪裡來的案子?」
郭靖挺了挺胸口,「軍哥說過,有案子要破,沒有案子,創造案子也要破。」
也就是任全知曉郭靖的為人,不然他還以為是在殺良冒功。
「有受害人報案嗎?」
「沒有,沒人報案。」王建軍想了下,認真道,「任所,案件涉及面有點廣,我建議最好讓市局過來接手。」
「分局都不行?」
「很容易引起群體事件,分局處理不好的話,可能會拿你背鍋。」
任全頓時明白了。
這口鍋有點大,得塊頭大的才能背得動。
群體事件,現在的群體事件,連警車都敢燒。
「你們趕緊收拾一下,等會去體檢,今天肯定不能抽血了,體檢完就回去休息,明天放假一天,不要來了,我值班。」
任全把卷宗接過來,「這件案子你們別再插手,任何人問起來,就說是我——不,是吳所讓你們辦的。」
一排紅眼怪默默抬頭,把視線越過任全的肩膀,齊刷刷看向樓道口的位置。
蔣欽楚的眼神里更是充滿悲天憫人。
吳勇背著雙手,默默站在那裡,如太上皇臨朝。
他走過來,拍了拍王建軍的肩膀:「這事兒辦得不錯,辛苦了。」
王建軍就笑道,「吳所,這是應該的,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吳勇更加滿意了,輕蔑地瞥了眼任全,仰著頭走進辦公室。
任全剛來上班時,老吳只覺得他青春逼人,二十年風雨蹉跎,現在青春沒了,就剩下個逼人。
「我去洗臉。」
「審訊室還沒收拾。」
「我換件衣服。」
一排紅眼怪,作鳥獸散。
任全倒是沒在乎,笑著跟在吳勇身後進了辦公室。
老頭剛把帽子掛在牆上,見任全進來,奪過他手裡的卷宗,自顧自翻看著,面色漸漸嚴肅。
每次香會,參加的人數超過三百人。
這會的警察職責還比較單一,主要負責戶籍管理,社會治安,刑事偵查,經濟犯罪。
群體事件,是基層公安機關最不願意面對的。
上層機關坐在辦公室里拍腦袋下決定。
公安機關就得衝鋒在前,乾的都是髒話,還得被老百姓指著脊梁骨罵。
未來,屁事還會更多,什麼反詐,維穩......
到下個世紀初,隨著幾個中東飛行員把飛機開到了不該開到的地方,人去樓空之後,警察又多了反恐這項任務。
老頭起身,把剛摘下來的帽子重新戴好,收攏桌上的牛皮紙檔案袋,「走,跟我一起去市局。」
「吳所,我就不用去了吧......」
「使喚不動你了?」老頭哼了一聲,「這個世界就是這麼殘酷,我都沒得選,你以為你能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