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在水龍頭下用力戳了把臉,冷水從指縫裡灌進去,把一夜的睏倦衝掉了大半。
他換了件乾淨的便裝,等人到齊就朝醫院趕。
在影像科檢查了許久,醫生面色嚴峻地從儀器室走出來:「你肩膀這是槍傷?」
「嗯,64微沖。」
王建軍淡然解釋道:「輪戰時摸哨,漏掉一個,被猴子的特工打了黑槍。」
被敵人用自己支援過去的武器擊傷,對於軍人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所以那個特工後來被老三活生生打斷了五肢。
醫生把光片插在閱片燈上,指尖在肩關節的位置點了點。
「你的肩膀可能有殘片,卡在盂肱關節里,很小的顆粒,不過我不是專科醫生,具體怎麼處理,你要去骨外找人。」
子彈殘片?
那肯定是達姆彈了。
別用日內瓦公約說事,這玩意聽聽就行,全世界也就中國在遵守。
猴子別說達姆彈,遇到我軍衝鋒時,女兵脫了衣服脫褲子,光著屁股在樹林裡亂跑的事都幹得出來。
輪戰那年,八大名器,王建軍至少見過五種。
他摸了摸右肩,謝道:「麻煩您了。」
「這是小事,我看看啊——」影像科醫生翻了翻桌上的排班表。
「你運氣好,今天骨外坐診的專家,以前是我們院第一刀,退休之後每周回來坐診半天,今天剛好在,我給他打個電話,你去了直接找他看。」
也許是戰鬥英雄的緣故,也許是艾武裝托的關係確實到位了,醫生的語氣格外客氣,當即拿起內部電話撥了出去。
簡短地說了幾句,朝王建軍點了點頭,「上二樓,骨外專家診室,朱老在等你。」
謝過醫生,順著指引上了二樓。
專家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已經坐了幾個人,王建軍把單子遞給值班護士,因為是複診,直接安排在第一個。
沒多大會兒,其餘三隻小牛馬做完各自的體檢找了過來。
聽說找到了病因,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幸好有這次體檢,不然時間一長,彈片和血肉長在一起,想取都沒辦法。
身體裡有破片的老革命可不要太多,很多人熬到去世都沒取出來。
等了好一會兒,診室里的人也沒出來。蔣欽楚聽見聲音越來越大,忍不住好奇心,湊到門口去聽。
「你這個庸醫,老眼昏花的,看得明白嗎?還有,你們醫院絕對有問題,就是想黑我們的錢。」
「同志,你別亂說,我們這是人民醫院,是為人民服務的。」
「那為什麼我來之前好好的,到了你們醫院一查就有病了?」
朱老聲音平靜得很,大概行醫幾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了:「同志,你這是骨裂啊。」
「那也是在你們醫院被傳染的。」
骨裂還能傳染?
蔣欽楚站在門口聽得嘴角直抽,直到實在看不下去,才走進去掏出工作證亮了亮。
病患的聲音頓時矮了半截,可嘴還是硬的,「你們給我換個號,專科門診不行,我要看本科的。」
朱老也不爭辯,把鋼釺上面串著的掛號單取下來遞過去,請他去隔壁科室找自己的本科徒孫。
王建軍跟著走進去,把光片遞給朱老,隨口道:「沒想到現在就有醫鬧了。」
這其實是個病句。
朱老大概也沒聽出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王建軍坐下,心平氣和道:「漢朝就有了,你說說,華佗是怎麼死的?」
「嚯嚯嚯......咳咳。」王建軍憋不住笑出來,覺得這個老人真有意思。
朱老把光片夾在閱片燈上,戴著老花鏡仔細看了幾分鐘,回頭問道:「你是軍人?」
「退伍了,現在是警察。」
「打過仗?」
「嗯,前年參加過輪戰。」
朱老的表情變了一下,走過來上手摸了摸王建軍的右肩,指腹沿著肩胛骨的邊緣按下去,力道不輕不重,每按一處就問一句「這裡疼不疼」。
王建軍一一作答。
朱老又問了幾個細節,最後收回手,鬆了口氣:「小問題,當時戰場條件差,可能沒查出來。」
「是,急救所就在陣地後面,搭的棚子。」
「你後來沒檢查?」
「急著立功呢,就休息了兩天,後來給忘了。」
朱老微笑的看著他,大概是在回憶著什麼,「戰地醫院啊,我們那時候連棚子都沒有,就在露天,傷員又多,救都救不過來,你也別怪給你操刀的醫生,那時候先救命,再治病,顧不上的。」
王建軍笑著說,「能保住胳膊我就得謝謝她,我負傷那天傷員也多,估計她也嚇壞了,一個小姑娘被趕鴨子上架。」
「女娃娃啊,有膽氣。」朱老忍不住誇了一句。
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她沒做完的事,老頭子來做。」
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了兩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寫完後卻停了下,歉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很坦然的認老。
「不過,我年紀大了,手不穩,這個手術得讓我學生來,你放心,他技術不錯的,我給他壓陣。」
取子彈殘片而已。
雖然這會兒國內醫術還很落後,但這只是小手術。
王建軍甩了甩右胳膊,並沒有多少擔憂。
看著朱老滿頭白髮在診室的日光燈下泛著銀光,想起老人說的那時候,也不知道是哪個時候,他問了一句:「您有八十了吧?」
「快九十了。」
「高壽啊。」王建軍感嘆道,「您這級別,該在療養院休養的。」
周老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老伴已經走了,就我一個人,我還能動,再發揮發揮餘熱。」
王建軍詫異道:「那您兒女呢?」
「大兒子叫我去北京,小兒子叫我去上海。」
王建軍贊道:「那您可真幸福。」
周老搖了搖頭:「大兒子在上海,小兒子在北京。」
王建軍愣了一下:「怎麼還能這樣?」
周老微笑著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子下面的玻璃板。
那裡壓著兩張發黃的老照片,照片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黑白影像里隱約能辨認出年輕士兵的面孔。
人像下面各擺著一枚舊制的軍功章。
一枚來自淞滬,一枚來自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