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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傳承

2026-10-25 19:47:06 作者: 夢中的虛語

  王建軍在水龍頭下用力戳了把臉,冷水從指縫裡灌進去,把一夜的睏倦衝掉了大半。

  他換了件乾淨的便裝,等人到齊就朝醫院趕。

  在影像科檢查了許久,醫生面色嚴峻地從儀器室走出來:「你肩膀這是槍傷?」

  「嗯,64微沖。」

  王建軍淡然解釋道:「輪戰時摸哨,漏掉一個,被猴子的特工打了黑槍。」

  被敵人用自己支援過去的武器擊傷,對於軍人來說,是莫大的恥辱。

  所以那個特工後來被老三活生生打斷了五肢。

  醫生把光片插在閱片燈上,指尖在肩關節的位置點了點。

  「你的肩膀可能有殘片,卡在盂肱關節里,很小的顆粒,不過我不是專科醫生,具體怎麼處理,你要去骨外找人。」

  子彈殘片?

  那肯定是達姆彈了。

  別用日內瓦公約說事,這玩意聽聽就行,全世界也就中國在遵守。

  猴子別說達姆彈,遇到我軍衝鋒時,女兵脫了衣服脫褲子,光著屁股在樹林裡亂跑的事都幹得出來。

  輪戰那年,八大名器,王建軍至少見過五種。

  他摸了摸右肩,謝道:「麻煩您了。」

  「這是小事,我看看啊——」影像科醫生翻了翻桌上的排班表。

  「你運氣好,今天骨外坐診的專家,以前是我們院第一刀,退休之後每周回來坐診半天,今天剛好在,我給他打個電話,你去了直接找他看。」

  也許是戰鬥英雄的緣故,也許是艾武裝托的關係確實到位了,醫生的語氣格外客氣,當即拿起內部電話撥了出去。

  簡短地說了幾句,朝王建軍點了點頭,「上二樓,骨外專家診室,朱老在等你。」

  謝過醫生,順著指引上了二樓。

  專家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已經坐了幾個人,王建軍把單子遞給值班護士,因為是複診,直接安排在第一個。

  沒多大會兒,其餘三隻小牛馬做完各自的體檢找了過來。

  聽說找到了病因,幾個人同時鬆了口氣。

  幸好有這次體檢,不然時間一長,彈片和血肉長在一起,想取都沒辦法。

  身體裡有破片的老革命可不要太多,很多人熬到去世都沒取出來。

  等了好一會兒,診室里的人也沒出來。蔣欽楚聽見聲音越來越大,忍不住好奇心,湊到門口去聽。

  「你這個庸醫,老眼昏花的,看得明白嗎?還有,你們醫院絕對有問題,就是想黑我們的錢。」

  「同志,你別亂說,我們這是人民醫院,是為人民服務的。」

  「那為什麼我來之前好好的,到了你們醫院一查就有病了?」

  朱老聲音平靜得很,大概行醫幾十年,什麼場面都見過了:「同志,你這是骨裂啊。」

  

  「那也是在你們醫院被傳染的。」

  骨裂還能傳染?

  蔣欽楚站在門口聽得嘴角直抽,直到實在看不下去,才走進去掏出工作證亮了亮。

  病患的聲音頓時矮了半截,可嘴還是硬的,「你們給我換個號,專科門診不行,我要看本科的。」

  朱老也不爭辯,把鋼釺上面串著的掛號單取下來遞過去,請他去隔壁科室找自己的本科徒孫。

  王建軍跟著走進去,把光片遞給朱老,隨口道:「沒想到現在就有醫鬧了。」

  這其實是個病句。

  朱老大概也沒聽出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請王建軍坐下,心平氣和道:「漢朝就有了,你說說,華佗是怎麼死的?」

  「嚯嚯嚯......咳咳。」王建軍憋不住笑出來,覺得這個老人真有意思。

  朱老把光片夾在閱片燈上,戴著老花鏡仔細看了幾分鐘,回頭問道:「你是軍人?」

  「退伍了,現在是警察。」

  「打過仗?」

  「嗯,前年參加過輪戰。」

  朱老的表情變了一下,走過來上手摸了摸王建軍的右肩,指腹沿著肩胛骨的邊緣按下去,力道不輕不重,每按一處就問一句「這裡疼不疼」。


  王建軍一一作答。

  朱老又問了幾個細節,最後收回手,鬆了口氣:「小問題,當時戰場條件差,可能沒查出來。」

  「是,急救所就在陣地後面,搭的棚子。」

  「你後來沒檢查?」

  「急著立功呢,就休息了兩天,後來給忘了。」

  朱老微笑的看著他,大概是在回憶著什麼,「戰地醫院啊,我們那時候連棚子都沒有,就在露天,傷員又多,救都救不過來,你也別怪給你操刀的醫生,那時候先救命,再治病,顧不上的。」

  王建軍笑著說,「能保住胳膊我就得謝謝她,我負傷那天傷員也多,估計她也嚇壞了,一個小姑娘被趕鴨子上架。」

  「女娃娃啊,有膽氣。」朱老忍不住誇了一句。

  走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她沒做完的事,老頭子來做。」

  拿起筆在病曆本上寫了兩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寫完後卻停了下,歉然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很坦然的認老。

  「不過,我年紀大了,手不穩,這個手術得讓我學生來,你放心,他技術不錯的,我給他壓陣。」

  取子彈殘片而已。

  雖然這會兒國內醫術還很落後,但這只是小手術。

  王建軍甩了甩右胳膊,並沒有多少擔憂。

  看著朱老滿頭白髮在診室的日光燈下泛著銀光,想起老人說的那時候,也不知道是哪個時候,他問了一句:「您有八十了吧?」

  「快九十了。」

  「高壽啊。」王建軍感嘆道,「您這級別,該在療養院休養的。」

  周老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老伴已經走了,就我一個人,我還能動,再發揮發揮餘熱。」

  王建軍詫異道:「那您兒女呢?」

  「大兒子叫我去北京,小兒子叫我去上海。」

  王建軍贊道:「那您可真幸福。」

  周老搖了搖頭:「大兒子在上海,小兒子在北京。」

  王建軍愣了一下:「怎麼還能這樣?」

  周老微笑著沒有回答。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桌子下面的玻璃板。

  那裡壓著兩張發黃的老照片,照片邊緣已經磨損得起了毛邊,黑白影像里隱約能辨認出年輕士兵的面孔。

  人像下面各擺著一枚舊制的軍功章。

  一枚來自淞滬,一枚來自北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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