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王建軍看來,這個安保團隊完全沒有存在的必要。
警車開路,前呼後擁,除了四爺那種腦子不正常的,誰會往跟前靠?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只能無條件執行。
第一天參觀大壩,過了船閘,所有人面對如此浩大的工程,讚美之詞從各種腔調的粵語裡湧出來,夾雜著英語的驚嘆,在壩頂的風裡飄成一片。
到了第二天,就沒有太多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地委和市委的領導怕跟著來的少爺、小姐、助理、小秘們壞事,讓招待辦領著他們四處遊山玩水,拖延時間,趁著機會邀請港商們看土地,視察工廠。
今天活動的項目是騎馬。
相比港城的彈丸之地,在內地確實可以放開了馳騁。
駿馬在度假村後面的山坡上跑成一條線,幾個年輕姑娘騎在馬上尖叫著笑,聲音清脆,被風送出去老遠。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歡騎馬。
王建軍看到一輛皇冠3.0的車身不停搖晃著,本著職業敏感走過去,剛想拉開車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嬌滴滴的聲音。
「開始了嗎?」
「這就完了?」
「要不算了!」
他伸出的手頓在門把手上,又悄悄鬆開,向後退了兩步,抬頭看向不遠處奔馳的駿馬。
果然人生四大快:閃電,流星,騎馬,射......箭。
「郭少,你到底什麼時候捧我啊?」女人的聲音依舊嬌柔,黏得快要滴出水來。
「當什麼明星,當本少的女人不好嗎?」男人笑著,隔著車窗玻璃都透出一股子油膩。
「哎呀郭少,我就是想當明星嘛,他們都說我身上的腥味很濃。」
王建軍搖了搖頭,見艾武裝也朝著這邊走過來,連忙上前攔住,臉色有些嚴肅說:「沒事少往這些人身邊靠。」
被凶習慣了,艾武裝沒有反駁,小聲發著牢騷,「早知道這麼無聊,我就不來了。」
說話時,小皮靴踢著地上的草皮,像個被訓斥的小女孩般低頭。
她聽不懂粵語,英語也只能聽懂哈羅、歐克、古德拜,但從那些少爺小姐、秘書助理的眼神里,能感覺到毫不掩飾的輕視。
王建軍能聽懂,所以他更煩躁。
以前車馬很慢,一輩子都遇不到個神經病。
現在交通便利,千里之外的憨批都會主動跑過來,氣到自己腦殼疼。
昨天晚上,就是這位郭少跑來找王建軍,要他安排,給他和幾個少爺「鴨人鴨只該。」
讓警察幫忙找雞?
這已經不能簡單的用囂張和肆無忌憚來形容。
王建軍沒有拒絕,晚飯時讓艾武裝直接安排了一桌全雞宴。
八個少爺,八隻該。
燒的,烤的,炒的,煮的,蒸的,熏的,滷的,炸的。
郭少拍著桌子站起來,「丟雷老......」
王建軍抬腿側踢,一張實木椅子飛起來,在郭少身後的牆上砸的稀爛。
郭少立刻坐回去,大口吃雞。
許正陽都驚了下,事後拿著劈成兩截的椅子腿看了許久。
相反,艾武裝看不上的資本家李偉豪之子李國斌,倒是一直彬彬有禮。
見了誰都是「您好」開頭,「謝謝」收尾,讓她刮目相看,相處的極為愉快。
到了午時。
從地委招待所抽來的廚子借用了度假村的大廚房,開始給港商子女和隨從們準備飯食。
保安團這邊依然是白米飯配青菜,肉湯里飄著幾粒油點,湯色清得能照見碗底。
區別對待已是常態。
拍《垂簾聽政》時,內地演員吃的是兩個饅頭加一塊黑鹹菜,港城演員一人一輛餐車,雞鴨魚肉齊全。
劉大媽餓到不得不跟港城工作人員討飯,最後還因為伙食待遇問題罷演,在片場哭了。
王建軍是個不會虧待自己的人。
找人換了班,拿錢去旁邊農戶家裡買了只鴨,自己殺了,借度假村廚房做飯。
麻鴨和牛排到底哪個更好吃,見仁見智。
土豆燒麻鴨,用大鍋裝著,端進用餐的度假村餐廳。
鍋蓋一掀,香味開始瀰漫,辛辣里裹著濃郁的肉香,混著八角桂皮的底味。
所有人都吸了吸鼻子。
李國斌在長條餐桌上扭動了下身子,對旁邊跟隨的助理說了幾句,起身走到王建軍身邊,大大方方的說,「昂摳,我能不能嘗嘗你的鴨子。」
小傢伙依然保持著儀態,兩隻手垂在身側,並沒有砸錢的意思。
「王哥,你還會做飯?」艾武裝更是不客氣,端著碗直接走過來,筷子已經捏在手裡了。
「我是農民出身,憑什麼不會做飯?」
王建軍大言不慚,低頭看向李國斌,道,「喊叔叔,我就給你吃。」
「好的,王叔叔。」小傢伙這一聲喊得又脆又響。
王建軍這才點了點頭:「有點辣,你試試看。」
小傢伙深吸了一口氣,點了下頭,「我家是湖南人,可以吃一點辣椒的。」
王建軍便不再勸,給李國斌裝了一碗米飯,讓他坐在自己桌子邊。
負責接待的地委工作人員想來阻止,瞅了眼已經坐在旁邊的艾武裝,再看毫無疑義的隨從,又退了回去。
李國斌並沒有急著動筷子,起身去自己桌上拿了茶壺,過來給王建軍和艾武裝都倒上茶,這才小心問道:「王叔叔,你不讓我叫你昂摳,是不喜歡英語嗎?」
長條桌上,腥味很濃的女人正拿刀叉在切牛排,聞言嗤笑了一聲,輕聲道:「丟——佢識英文咩?仲唔鍾意?」
同桌的人都跟著笑。
王建軍不理會那些嘲諷的聲音,略微思忖片刻,看著李國斌問道:「國斌,take medicine是什麼意思?」
李國斌說:「吃藥。」
「你看,英語就這麼枯燥。」
李國斌不解地看著他。
王建軍拿起筷子,夾了塊鴨肉放進他碗裡,悠悠開口。
「在華夏,你說上藥,那就是治外傷,你說下藥,那就是投毒,你說打藥,那就是農藥,你說買藥,那就是西藥,你說抓藥,那就是中藥,你說吃藥,那就是想活,你說喝藥,那就是求死。」
他揉了揉李國斌懵懂的小腦袋,「換一個字,就是另外一重意思,你說,這麼有意思的母語,我為什麼要學洋鬼子說英語?」
腥味很濃的女人頓時不敢再笑。
藏在安保團隊裡的國安,低下頭,悄悄的把這一幕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