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藤老樹昏鴉,晚飯有雞有蝦。
院子裡夕陽斜照,涼風習習,桌上擺了不少菜,主菜是一大盆土豆燒雞。
清晨還在打鳴的大公雞,下午就變成了油汪汪的大盤雞。
土豆燉得起了沙,湯汁濃稠得能掛在筷子上。
任全從村民家裡定了二十人份的飯菜,盆盆碗碗擺了兩桌。
他是來給王建軍撐腰的,不是來替他得罪人的,所以菜點得足足的,誰來了都能添雙筷子。
不過錢回已經顧不得吃飯。
他手裡拿著剛出爐的畫像,舉起來對著夕陽的餘暉看了又看,又拿近了端詳細節,最後感嘆道:「就算是照片,也不過如此。」
畫像上的男人四十歲上下,臉型瘦長,顴骨突出,眉骨很高,眼窩凹陷,嘴角一道明顯的斜紋,右邊耳朵比左邊大了一圈。
這些特徵是王建軍聽著村民描述,一筆一筆還原出來的。
簫葉林就站在錢回身後,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
他是太緊張了。
簫葉林並不是故意針對王建軍。
他只是不想把2.28的功勞讓出去。
這是他回國之後的第一仗,本來想大展宏圖,結果劍未配妥,出門遇到黑旋風,被兩板斧砸得頭暈目眩。
在美國他也接觸過犯罪嫌疑人速寫,那些畫像跟華夏五百年前的通緝令差不多,一個腦袋兩條眉毛,全靠下面寫清楚身高几尺幾寸。
他不知道,自1945年以後,歐美只要是學美術的,及不及格都不會落榜。
人家既然都能當藝術家了,為什麼還要穿制服?
同時,他也不敢再得罪王建軍。
地委書記的侄女像一條舔狗似的坐在王建軍身邊,剛把一塊雞腿肉夾起來放進他碗裡。
擠上桌的一個小刑警無意間回頭,剛好瞥見簫葉林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大概也猜出了幾分。
他心滿意足地把一截雞脖子嗦乾淨,看向艾武裝:「小艾同志,你也別生小簫的氣,他剛回國,很多事情都不懂,還需要好好沉澱一下。」
艾武裝其實性格很好,別人有禮貌,她也回答得客氣:「只要不針對王哥,我才懶得和他計較。」
蔣欽楚在旁邊附和:「對,別和這種人生氣,不值當。」
王建軍並不完全認同,他停下筷子看向艾武裝:「當一個男人能左右你情緒的時候,不要猶豫,直接餵藥毒死他。」
艾武裝深以為然,用力點了點頭,過了兩秒又覺得不對。
我大伯是地委書記,我為什麼要下毒?
我姓艾,又不姓潘......
有了畫像,加上在沙岩農場坐過牢的案底,想查這個人的信息已經不難。
後續就等著沙岩那邊收了傳真,比對之後把信息傳過來,全城、全省、全國通緝。
回到派出所時天已經黑了,牛馬們也不得休息。
鱖魚既然沒有抓到,爆護的小雜魚們得先清理掉。
這麼多盜竊犯被抓,很多還是入室盜竊,又從三家店鋪起了贓,還要通知被盜人前來辨認。
派出所里人滿為患。
正常情況下,家裡被盜,報完案就可以不再做指望。
結果今天來了通知,案子破了,還找回了部分贓物贓款,等辨認完、案子結束,這些贓物贓款會逐一退還。
雖然不能彌補全部損失,但能拿回來一點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這算是意外之喜。
基層派出所和分局、市局不同,當下這個時代,很多居民都和片警很熟悉,能叫出不少小民警的姓名。
不少人還帶了點小禮品,幾斤橘子,幾個桃子,笑呵呵地放在值班櫃檯上,表示感謝。
民警們也沒有客氣,笑呵呵的接下,遞還一支煙,說著今天的故事。
王建軍回來了,東湖派出所的天就亮了。
只有一個老婆婆抱著個陶碗,在值班室的長椅上等了很久。
她頭髮花白,背佝僂著,兩隻手把那陶碗抱得緊緊的,膝蓋上擱著一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脖子上的頸紋一道疊著一道,是生活妄圖勒死她的證據。
直等到王建軍回來,她才顫巍巍地起身,步子邁得很慢,走了好幾步才走到大廳中間。
老婆婆被盜的是一個玉鐲,亡夫留下的,不算珍貴,很普通的材質,所以一直砸在銷贓店鋪里沒有賣出去。
碗裡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一碗酸豆角炒肉沫,豆角切得細細的,肉沫零星地散在裡面。
老婆婆把碗端著,遞到王建軍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小王同志......謝謝你。」
王建軍站在大廳中央,呆滯了許久,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碗酸豆角炒肉沫還冒著一點熱氣,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油光。
他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碗沿時感覺到老婆婆的手在抖,碗底溫熱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上來。
比想像中要沉。
吳勇知道他的性格,主動上前接過老婆婆的饋贈,又轉身從郭靖手裡提出一隻雞,硬塞進老婆婆懷裡。
「小王是我們黨培養起來的青年幹部,他一直在堅持為人民服務。」
吳勇的聲音不大,但字字鏗鏘。
任全帶頭鼓起掌來。
大廳里不管是來認領失物的群眾,還是在辦案的民警,都跟著鼓掌。
王建軍被人群圍著,手裡還端著碗,溫熱的觸感留在指腹上。
送老婆婆出門的時候夜色已經鋪下來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在黑夜裡燙出一個洞,把門前的路磚照得發白。
吳勇讓人騎摩托車把老婆婆送到家,吩咐完,走回王建軍身邊,遞過去一支煙。
王建軍接過來點上,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來。
「小王。」老頭緩緩說著,「人可以退役,但是精神不能退役。」
這大概是兩個月里,吳勇第一次這麼語重心長地跟他談心。
說完這兩句,老頭背著手緩步走回大廳,又嚷嚷起來:「快點,把贓款贓物算清楚,該退的,一分都不能少。」
為人民服務嗎?
王建軍今天只是看派出所里太閒,順手為之。
他用力眨了眨眼,抬起頭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重生一趟,此時,突然好想看看人間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