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
隨著簫葉林聲音落下的，還有跟隨其後的七八名刑警。
王建軍就堵在走廊中央，視線只在簫葉林身上落了一秒，便轉向剛剛下車的錢回。
「錢隊，差不多審完了。」他沒有賣關子，「殺人兇手叫唐原，已經招供。」
簫葉林滔滔氣焰頓時沒了七分。
我們火急火燎地趕過來，你們已經審完了？
在國外待得太久，他大概已經忘了一個詞：事以密成。
如果一件事的收益自己能獲取大部分，提前公開，只能引來干擾和消耗，王建軍睡覺會把嘴縫上。
如果一件事的價值能夠被更多人共享、匯聚資源，可以形成共識和協作，王建軍肯定會廣而告之。
保密不是城府，公開也不是坦誠。
本質上，都是對時機、利益、人性的判斷。
這個案子，對王建軍，對任全，對吳勇，都有莫大的好處，不可能拱手相讓。
在抓捕現場，艾武裝就已經開始審了。
給刑偵支隊打電話時，初審已經完成。
錢回並不意外，笑笑問道：「他的作案動機是什麼？」
「分贓不均，唐原是個中間商，負責給黃志偉和盜墓賊牽線，黃志偉，就是老婆孩子被殺的那個古董收藏家，因為一個唐三彩，黃志偉覺得自己出價過高，把原定的十個點提成給唐原壓到了五個點。」
降本增效，降到了陰曹地府。
「唐原不肯，多次找黃志偉討要未果，就想著把唐三彩給拿回來，他找了牢友徐福貴幫忙開鎖，結果沒想到家裡有人，黃志偉的老婆當場認出唐原，於是只能殺人滅口。」
「徐福貴呢？」
「他是負責開鎖的，見死了人，心中膽怯，唐原害怕他把自己出賣，乾脆直接幹掉了。」
簫葉林聽完王建軍簡單描述的犯罪過程，整個人都蔫了。
不管是入室盜竊還是和土夫子分贓不均，其實都在他的判斷之中。
但是他既沒有找到開門溜鎖的徐福貴，更沒有找到負責出貨的唐原，白白耗費了兩個半月的時間。
心裡其實並不那麼服氣。
憑什麼王建軍能劍走偏鋒，運氣那麼好？
......
如果沒有穿越。
以原主的性格，剛烈如火，嫉惡如仇，情深意重，在趙三禾求助、王建國工作被頂、季建偉仗子行兇這一連串事情面前，他恐怕早已經脫掉制服做了遊俠兒。
這就是命。
但穿越發生了。
新的王建軍依然剛烈如火，嫉惡如仇，情深意重，可他理智到極端，又多了三十六年的見識，知曉四年之後會發生的事，在一次次危機時刻，他繞開原本要走的那條小路，選擇大道。
這就是運。
命，是重複的死循環。
運，是突然的急轉彎。
性格不改，命不會改。
性格一變，運勢加成。
這也就是老話說的，樹挪死，人挪活。
挪的未必是位置，也可能是想法，是思維。
活的未必是命數，也可能是氣運，是天道。
所以旁人看王建軍破案，總是以力破局，然後案件突然明朗，似有老師庇佑。
仔細想想，就很神奇。
這大概就是主角光環。
......
「錢隊，我們怕還有別的同犯，沒等你們就提前審了，不好意思啊。」王建軍還是沒有交出疑犯，但態度是非常好的。
錢回很受用的一笑：「案子交給你，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嗯，一會兒還是要再審一次，刑偵支隊的同志們可以來旁聽。」
王建軍繼續客氣著，「不過不急，小食堂里做了宵夜，我們柳大廚的手藝還是不錯的，就算不餓，也可以吃幾個童子尿煮的雞蛋，緩解一下腰肌勞損。」
旁聽......
簫葉林看了下錢回平靜的臉，還是想為自己爭取一下：「不用了吧，我們可以帶回去審。」
「暫時還不行，我們所還有個流氓案和唐原有關聯，最好今天解決完，免得我們還要再跑看守所。」王建軍已經對錢回完成了禮貌的成分，語氣逐漸變得生硬。
「這......」
「就這麼定了，都快天亮了，同志們肯定餓了。」
艾武裝連說三個「了」來結束對話，熱情上前，邀請刑警支隊同志們先吃宵夜，甚至還用上了夾子音。
地委書記侄女的邀請，誰又會拒絕呢。
反正案子破了，壓在頭頂的石頭沒了，至於嘉獎，普通小刑警累死累活，大多數案子都是沒有獎勵的。
小食堂的飯桌上，主菜是手抓骨和紅油小面，大片的扇子骨，上面掛了兩小塊肉，要像水滸里的好漢般抓著啃才行。
郭靖又給每個同志發了兩個童子尿煮出來的雞蛋，笑呵呵地聽著蔣欽楚吹牛。
其實也不是吹，是今天真實發生的小插曲。
師傅說，有活就干，沒活就偷點懶。
有人聽成了，有活就干，沒活就偷電纜。
還有人，在搞錢和搞對象之間，選擇了搞對象的錢。
至於那個跟著丈夫爸爸跑掉的女人，原因很簡單，褲頭松，手頭緊。
小刑警們一邊吃著煮雞蛋，一邊聽故事，津津有味。
最後總結了下，偷錢犯法，偷情並不犯法，所以，感情並不值錢。
為了表示回報，小刑警們描述了秦法醫帶著屍體回去後，高壓鍋煮腦袋的過程。
繪聲繪色，惟妙惟肖，配合著小食堂里的肉香，讓派出所小民警們默默的放下筷子。
做警察的脾氣都是好不了的，不僅案件本身容易讓人戾氣叢生，破案的過程基本也是非常不舒服。
為了獲得更好的工作狀態，他們已經學會在黑暗之中尋找樂趣。
就好像長期主刀的外科醫生，大多都是段子高手，可以一邊調戲巡迴護士，一邊嘎患者腰子。
同一個環境裡，有些人能感受風雨，有些人只是被淋濕。
簫葉林孤零零地坐在角落，完全沒有心思聽這些無聊的故事。
2.28入室殺人案，已經沒有多少油水。
他現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剛才，蔣欽楚說了王建軍的一個理論。
作為成熟的警察，要學會沒有案子，就自己創造案子。
王建軍這個人，沒什麼真本事，但是他的這句話，似乎很有道理。
錢回被簇擁在小食堂的中央，一直微笑著，視線不時會輕輕地從簫葉林身上飄過去。
唉，他還是不死心啊。
這個人在國外待得太久了。
除了不知道事以密成，他還不懂，認慫，也是一種及時止損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