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異物,只能算小手術。
但王建軍身體裡的子彈殘片卡在肩關節,盂和肱骨頭之間,手術難度不大,後期卻需要很長一段時間來恢復。
傷筋動骨一百天。
朱老親自巡房,特意叮囑了些注意事項,術後一個月內右臂不能負重,三個月內不能劇烈活動,陰雨天如果酸脹得厲害可以用熱毛巾敷,但不要用力揉......
王建軍躺在床上點頭,心思卻飄到了別處。
等巡房結束,大部隊離開,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才發現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姑娘沒走。
姑娘走到王建軍病床前,兩隻手依然插在口袋裡,彎著腰,睫毛在日光燈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你好,我們又見面了啊,真好,之前的手術是我的疏漏,對不起啊,不過我現在畢業了,不會再犯這種低級錯誤,主要是那時候條件太簡陋,我又是第......哎呀,你不要生我的氣啊。」
大概是王建軍的表情太僵硬,姑娘的語氣漸漸慢下來,輕咬著下嘴唇,想把內疚和委屈咽下去。
她站在那裡,身形纖細單薄,像春天裡風一吹就晃的小白花,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純淨的不含一絲雜質,仿佛眼中不曾落下過一粒塵埃。
王建軍忍不住想起負傷的那天,姑娘的衣服上沾著自己的血,她也沒計較,只是抹著眼淚,咬著牙,拼命想要救自己的命。
「我沒事的,我沒有生氣啊,你別哭......」
王建軍連忙出聲安慰著,差點被自己說話的語調給噁心住。
姑娘頓時鬆了口氣,嘟起嘴,「我沒哭,我才不會哭......上次,上次,那我是第一次縫人,怕縫不好,所以才哭的。」
說著說著,她笑起來,嘴角的梨渦里盛著滿滿的歡喜。
這一笑,又像是盛夏忽如其來的暴雨,熱烈又鮮活。
因為是躺在床上,王建軍此時仰望抬頭,視線從臉到脖子,漸漸平移到腰,到腿,他都沒辦法昧著良心收回目光。
穩了穩心神,再次把視線抬高,喉結控制不住地上下滾動了一遍。
他微笑著問道:「第一次縫人?」
「對呀,我們在學校,都是用豬皮練手,你是我的第一次。」
滿是歧義的話,讓王建軍不知道該怎麼接。
頓了片刻,他深吸一口氣,坐起來靠住床沿,把話題拉回主線,「你怎麼來這裡的?」
「我昨天就到了,坐的火車。」姑娘撩起白大褂的下襟,在褲子口袋裡摳巴摳巴,摳出來一張火車票,遞給王建軍看。
這姑娘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啊。
王建軍眨了下眼,「我是問,你怎麼知道我要手術的。」
「哦,是鄔大哥告訴我大舅,我大舅告訴了我媽,我媽就告訴了我,我就跑來了。」
王建軍的眼睛裡都是蚊香圈,「鄔大哥?」
「對啊。」
姑娘扯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語氣理所當然,「鄔大哥的爸爸以前和我爸、我大舅都是同事,三家關係非常好的,鄔大哥前段時間來西亭出差,知道這件事就告訴我了。」
王建軍想問的顯然和這姑娘回答的不是一回事。
只是這姑娘的腦迴路,有點異於常人。
也是,不然她怎麼敢跑到戰場上實習呢。
他分析著姑娘話里的幾層人際關係,暗自有了猜測,面上依然平靜:「同志,我該怎麼稱呼你?」
「哎呀,你還不知道我的名字。」姑娘開心地伸出手,指尖細長,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我叫杜長纓,今日長纓在手的長纓。」
王建軍在心裡嘀咕著下一句——何時縛住蒼龍嗎?
我的龍就在這裡,只是還未下海,勉強能算條潛龍。
他伸出手和杜長纓的指尖碰了一下,觸感微涼,像碰到一片薄薄的瓷。
看似隨意,繼續問道:「杜醫生是醫學世家?」
「呀,你怎麼知道的?」杜長纓眼睛亮了一下,「我舅家世代行醫,我家太姥爺學的是中醫,不過我姥爺這一輩沒有傳承。到了我舅這一輩,也只有小舅舅是學醫的,他先學的家傳中醫,後來又學了西醫,在301工作。」
王建軍笑起來,「隔代遺傳啊,世代行醫,你姥爺怎麼沒學?」
「他們都當兵去了,那會還是抗戰時期,後來三姥爺犧牲在渡江戰役,姥爺是建國後被特務殺害的。」杜長纓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又很欣喜的樣子,「我姥爺犧牲前,也是在派出所的公安戰士,和你現在一樣。」
「對了,我大舅以前也是派出所里的公安,他當警察的時候,才十六歲。」
第一次見面,王建軍不敢問得太多。
可簡單的幾句話,他已經得出了很駭人的結論。
「鄔大哥」前段時間來西亭出差,能知道自己要做手術,還能查到當年在戰場上就是杜長纓持針線為自己清創縫合。
那這個「鄔大哥」,很可能就是港城考察團里一直未曾露面的國安領導。
杜長纓是專程趕來的,能臨時加入自己的手術,還能讓朱老同意,她的家族背景可見一斑。
剛才的對話里,杜長纓對自己的套話,沒有絲毫防備之心,要麼是傻,要麼是以前被人保護的極好。
還有,她多次提及的大舅,這又會是個什麼人?
姥爺一代沒學醫,「都」當兵去了,「三」姥爺犧牲在渡江......那家裡就是兄弟三人參軍,還是從抗戰時期開始的。
有限的信息里,已經一門雙烈士。
窩滴媽呀!
她到底是什麼家世?
原本以為自家老爺子通共、老爸在七所上班,自己上過戰場,已經紅通通。
聽完杜長纓的家世,他才發現,人家家族裡流的汗,可能比自己流的血都要紅。
這特麼的可怎麼辦啊。
王建軍原本是要行走江湖的,但遇見杜長纓,他覺得可以先停一停。
正好老娘一直催自己結婚。
願得一人心,免得老相親。
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氣,別慫,這個姑娘除了家世好點、長得好看點,其實一無是處。
他無比慶幸此刻年少,青春正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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