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人民醫院走廊盡頭的陽台上,五官俊朗的青年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又快速縮了回去。
臨近十一點,走廊里響起腳步聲,輕盈,靈動。
他聽見那聲音從走廊那頭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楚,最後停在了病房門口。
他悄悄伸出半個腦袋,看見杜長纓抱著換洗的床單往病房裡走,側臉被午後的陽光照得輪廓分明。
杜長纓走回病房,收拾著床鋪,剛把床單抻平,就感覺到身後有人在靠近。
她快速轉身,手裡已經提起一個暖水瓶,高高舉過頭頂,定神愣住,「老三?」
聲音里充滿欣喜和激動。
王建國沒想到杜長纓的感知如此敏銳,稍稍頓神,咧嘴笑起來,「二嫂。」
杜長纓已經顧不上計較這個稱呼合不合適,她連忙把暖水瓶擱在床頭柜上,前後上下打量了一遍王建國,「你沒受傷吧?」
這句話問出來,王建國就知道事情已經瞞不住。
他看了看另外兩個病床,遲疑了下,小聲問道:「我二哥呢?」
「去中心醫院了,在找人在打聽對方的傷勢。」
王建軍頓時低下頭,「我闖禍了。」
杜長纓倒是沒有太在乎,隨口道:「誰家男孩子還沒打過架?」
她小時候還被小姨牽著,去現場看過武鬥呢。
那些男孩還沒有現在的王建國大,下手可真狠,騎上自行車,磚頭照著後腦拍。
也有拿刀對砍的,一刀破傷風,兩刀見祖宗。
上到初中,武俠風盛行,再加上大量知識青年回城,街頭每天都是降龍十八掌和打狗棒法。
她給王建國倒了杯水,詢問道:「傷了關節沒有?」
「誰?沒有,沒有,我就照他小腿來了一下,好像是腿骨折了,絕對沒傷到膝蓋。」
「那就好。」杜長纓鬆了口氣。
王建國連忙解釋著,「二嫂,我知道輕重,事情鬧大了對二哥有影響,我沒下重手......其實我不該動手的,但就是氣不過,我本來也可以當警察的......」
他說到後半句的時候聲音低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著。
杜長纓已經從王建軍那裡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認真思考了下,「你打他的時候,旁邊有人嗎?」
「沒有,我跟了一路,找的條小巷子才動手。」
「那就不算當眾。」杜長纓輕輕點頭,「他穿警服了嗎?」
「沒有。」
「你拿刀沒?」
「沒有沒有,我就在巷子裡隨手操了根棍子。」
「確定沒人看到你?」
「嗯,我戴著口罩,一直沒摘。」王建國很自信地回答著,「二嫂,我是偵察兵,這點子本事還是有的。」
杜長纓思忖片刻,看向面前那張乖乖臉。
和前年揪著自己衣領子,逼自己給他二哥清創縫合的糙漢子,判若兩人。
她點點頭,「先不說這個了,你吃飯了嗎?」
「我不餓。」
不提還好,剛說完,肚子就開始叫。
杜長纓從柜子里翻出飯盒,「我去打飯,你別亂跑。」
王建國連忙攔住,「二嫂,我不能留在這。」
「怎麼了?」
「那個傢伙的老爸是招商局長,肯定會報復,我不怕他,但我不能被抓住,會連累二哥。」
王建國的聲音很悶,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他知道二哥走到今天這一步有多不容易,從部隊回來不到兩個月,破了那麼多案子,整個西亭都在傳他的名字。
因為一時之氣,他犯了錯,最後還可能會把二哥好不容易攢下的名聲給拖下水。
但是,不打一頓,他心裡憋的慌。
打完之後才後知後覺,闖禍了。
杜長纓很想說一句,副局長而已。
大舅十六歲就是副處,比當年那個初中生還強。
但這句話太狂了,說出來王建國肯定還要問,「初中生是誰?」
「我在這,誰能把你抓走?」杜長纓說。
突然的霸氣側漏。
殺過人的王建國居然沒敢頂嘴,看著杜長纓那張嬌柔的臉,弱弱低下頭。
......
市中心醫院。
王建軍吊著胳膊,從門診樓里出來,步子比進去的時候輕了不少。
「就是骨折,沒多大事。」李清河胸前還別著三等功勳章,走路時會跟著輕輕搖晃,偶爾發出金屬碰撞的脆響。
孫秋勝的目光會忍不住去看,耳朵忍不住的去聽,很莫名的感覺,就像是心突然空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現在的麻煩是,季博達還在職,襲擊警察,要是追究起來,也是個麻煩。」
李清河點了下頭,「第一步,先把他從公安系統開除出去。」
「他當不了兩天了。」
「我回去催下我叔,讓檢察院那邊快點,先把他爹送進去。」
「不行我就回去找我大伯。」
護在王建軍身邊的三隻小牛馬齊聲喊著。
在知道季博達只是輕傷後,王建軍的心裡已經踏實許多,抬頭看了眼天色,「走吧,估計所里小食堂還沒開飯,我請客,到人民醫院旁邊找個館子。」
郭靖說,「跑那麼遠做什麼,我知道一家館子還不錯,吃完了我們再送你回去。」
王建軍坐進車斗里,抬頭瞥了他一眼,「我的醫生也是要吃飯的。」
郭靖頓時噎住,「軍哥,那個真的是你女朋友?」
「怎麼?配不上我?」王建軍大言不慚的說完,又呼出一口氣,「還沒譜呢,人家剛來西亭兩天,過幾天還要回京城。」
郭靖看著王建軍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軍哥,你不會是準備入贅吧?」
「怎麼可能,我要是入贅,我就把姓倒過來寫。」
郭靖老實點了點頭,「那倒沒必要,不過軍哥也才二十三,不用這麼著急,現在都在提倡晚婚晚育。」
「大俠,你有女朋友嗎?」
「沒有。」
王建軍意味深長的說,「大俠,你看啊,『孤孤單單』這個四個字都是成雙成對的。」
郭靖:我為什麼要去安慰他?
街上狗都是挑生人咬,而人傷害的往往都是最熟悉的人。
郭靖心裡鬱悶著,右腿有力蹬,把摩托車點火,「禿禿禿」的朝人民醫院的方向騎。
王建軍靠在椅背上,把左胳膊高高舉起來,張開手掌,捏拳,隨手抓起一束風。
就仿佛抓住了一整個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