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長纓送走王建軍三人，回到房間洗漱完，換了件乾淨的睡衣上床。
剛躺下沒一會兒，忽然覺得肚子有點不舒服，隱隱墜墜的疼。
她在床上翻了個身，算了算日子，不由地懊惱——忘記提前準備了。
其實這會兒普通家庭的女子用的還是月事帶，舊布縫的袋子，裡面塞上草紙或棉花，洗了曬，曬了用，反覆循環。
1986年，熱播港劇《八仙過海》里插播了中國衛生巾行業的第一條電視GG。
GG詞是「安樂衛生巾，時代的選擇」。
直到1990年，全國適齡女性的人均「年」消費也不過四片衛生巾。
杜長纓就是1986年開始，成了國內首批使用衛生巾的女性。
她在京城的醫院工作，家裡從來不缺這些東西，可出門在外，誰也不好意思把這種東西裝進行李箱裡帶著走。
她在床上又躺了半小時，腹部的墜脹感越來越明顯。
她起身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撐著膝蓋，翻出一卷衛生紙，折了幾層墊在內褲里，穿上外套，拿上包，輕手輕腳地出了房間。
來西亭這幾天，她和王元旦逛過一次街，記得不遠處百貨大樓一樓有個日用品櫃檯，這會還沒下班，應該能買到。
酒店門外，來福正翻著連環畫。
他剛看完一頁，目光習慣性地往酒店門口掃了一眼，看見一個穿外套的女人從大門出來，步子不快，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一開始沒認出來，直到路燈的光照在那張側臉上，他才確認是杜長纓。
合上連環畫，他把書往褲兜里一塞，沒有立刻跟上去，隔了十幾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地綴在後面。
.....．
宋恕勇回到西亭四天了。
他回了一趟鄉下，買了兩斤桃酥提著去看老娘。
老太太住在弟弟家裡，弟弟一家對他不冷不熱，弟媳做飯的時候把鍋鏟碰得叮噹響，像是怕他聽不見。
他知道自己勞改犯的身份不受人待見，陪著老娘說了會話，在枕頭下面塞了二百塊錢，轉身出了門。
在街上晃了兩天，發現西亭遠遠不如廣州，除了去碼頭扛大包就是去建築工地搬磚，一個月還掙不到二百塊。
這點錢去關照小姐姐們都不夠。
思考了兩天，他還是決定再去廣州。
走之前的這個晚上，他依然選擇先去光顧了下街邊粉紅粉紅的小髮廊。
愛已隨鍾起，鍾止意難平。
事了拂衣去，惟聞女嘆息。
要說西亭有什麼比廣州好，那就是粉紅粉紅的小姐姐更便宜。
他習慣在夜裡出來，白天人多的地方總讓他覺得不自在。
走到解放路拐角的時候，路邊商店的櫥窗還亮著燈，他無意間一偏頭，看見櫥窗玻璃上映出一個女人的側影。
高個子，淺藍色襯衫，走路的時候步子輕盈，頭髮在肩上微微晃。
他猛地停住了腳步，腦子裡像被人按了一下開關。
火車站。
那天他藏在人群里出站的時候，遠遠看過一眼，是她，警車旁的姑娘。
宋恕勇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警察。
正好，這是個女人，也是個警察，還如此漂亮。
他側過身假裝在看櫥窗里的東西，目光追著那姑娘的方向，挪動腳步，跟了上去。
杜長纓走得並不快，小腹傳來的感覺讓她有些不適。
路燈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走了大概五六分鐘，她猶豫了下，選擇了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是百貨大樓回酒店的近路，路燈壞了兩盞，中間有一截黑漆漆的，只有巷尾商鋪的燈光遠遠地透過來一點。
她實在不想繞大路，只想著快點回到酒店。
走進那截黑暗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些，眼睛還沒適應從亮到暗的變化。
宋恕勇就是在這一瞬間動的。
他從後面兩步躥上來，誰知道杜長纓的反應極為敏銳，感覺到身後有人，一個閃身步錯開，手肘用力往後撞，撞在宋恕勇的肋骨上。
這一撞，宋恕勇眼神都渙散了，人都冒虛汗了，肋巴扇子疼的快要斷了。
好在他蹲過九年苦窯，也算是從惡人谷里殺出來的，強忍著疼痛，再次衝上前，從後面捂住了杜長纓的嘴，左手攥住她的小臂往自己身前一拽。
杜長纓的身子猛地往後仰，鞋底在地面上擦出短促的響。
她想喊，可那隻手捂得緊實，只能從指縫裡擠出含混的嗚咽。
「不許動。」宋恕勇壓著嗓子說，聲音又粗又啞，像是嗓子裡塞了把沙子，「動一下我就弄死你。」
他拖著杜長纓往巷子更深處走，那種即將得手的刺激和快感，讓他的呼吸變得又粗又重。
杜長纓的腦子清醒的很快，沒有和宋恕勇拉扯，被拖拽著倒退時，手已經拉開了包包的拉鏈。
就在這個時候，兩人都聽見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宋恕勇本能的回頭，剛好看見一柄烏黑的刺刀，朝著自己的肩頭而來。
來福跑進巷子的時候沒有喊，也沒有停。
宋恕勇動手的時候，他沒有慌，直到眼睛在黑暗裡完全適應了，這才開始尋找機會。
從後腰抽出軍刺，小跑加速，押上慣性，胳膊掄圓了往前一送。
這個時候，說任何話都是多餘，只會打草驚蛇。
打架的秘訣就在於，一鼓作氣，二而衰，三而竭，四密馬賽。
刺刀貼著骨頭走，從肩胛骨和肋骨的縫隙之間穿過去。
慣性加持下，直接刺穿。
宋恕勇的肩膀猛地往後一縮，嘴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叫。
他鬆開杜長纓，整個人往旁邊踉蹌了兩步，左手本能地捂住自己的右肩，手指頭碰到軍刺的握柄時忍不住抖了一下。
來福來不及拔刀，他把杜長纓拉到身後，退了兩步，像一個狼崽子，躬著腰，捏著拳頭，惡狠狠地盯著宋恕勇。
快速的平復呼吸，讓心跳慢下來。
所有細節都如刀痕般清晰，長風從漆黑的蒼穹中撲下，四野寂靜無聲，燈光稀稀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