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一個穿著乾淨白色護士服、眉目英氣的小護士推開門。
她是聽見王建軍的吼聲和宋恕勇的慘叫進來的，見狀嘴一癟，哀求道：「警察同志，用刑的時候聲音小點吧，其他病房還有病人呢。」
「好的好的。」負責做記錄的李清河笑著應下。
王建軍也收了氣勢，鬆開宋恕勇的手指，退後半步靠在床尾的欄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知道，這次你死定了。」
宋恕勇心跳漏了一拍，強忍著手指處的疼痛，把眼睛慢慢閉上了。
我都要死了，那還說個屁。
王建軍慢悠悠地繼續道：「你綁我媳婦，我找你老娘，天經地義的事，你還有個弟弟吧？我敢保證，你不說，這個星期他的工作就會沒了。」
如此明目張胆的威脅，可宋恕勇毫不懷疑王建軍真的做得出來。
將心比心，如果有人對自己的親人下手，宋恕勇保證會做得更絕。
王建軍自己也承認過，他臉皮厚，心腸黑，下三濫。
病房裡沉默了將近兩分鐘，宋恕勇的呼吸從粗重漸漸變得平緩，最後睜開眼：「只要你答應不動我老娘，想知道什麼，我都招。」
「先從廣州開始說吧。」
「我剛開始去的時候，確實是在工地上幹活，工頭總是押我們的工錢，可他們自己天天喝酒打牌打炮，我連飯都吃不飽，就不想幹了。」
王建軍點頭。
雖不認同，但是理解。
改開之後，金錢衝擊下，世界觀重塑是個必然的過程，老百姓拋開傳統觀念，開始思錢想厚。
小時候聽到「不勞而獲」這個詞，人，怎麼能這樣呢？
長大後聽到「不勞而獲」這個詞，人，怎麼才能這樣？
「我在工地上認識了幾個麻陽的苗族人，有個人找到我，後來我們就出來一起幹過幾個案子，搶了一點錢。」
「搶了多少？」
「三十多萬吧，不過分到我手上就兩萬左右。」
「老大是誰？」
「張志成。」
「你們殺了幾個人？」
宋恕勇在這裡明顯頓了一下，目光從王建軍的臉上移開，落在對面白牆上那幅褪了色的健康宣傳畫上。
王建軍冷笑道：「看來殺了不少啊。」
宋恕勇用力的抿著嘴，不知道是疼，還是因為怕。
王建軍再次加碼，「這事你不說，我給廣州打個電話就能查到，到時候都按在你頭上，你說，那些被你們殺了的人，他們的丈夫、兄弟、爹娘，會不會去找你的娘和你弟弟？」
「不要，我說。」宋恕勇仿佛被醍醐灌頂，立刻道：「其實我不想殺人，但是他們那些傢伙下手太重了，有四個當場就被打死了，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交代犯罪事實這種事就像是撒尿，一旦開始了，哪怕斷斷續續，也很難停下來。
再加上人性都是有弱點的。
黑旋風李逵作惡一生，殺人如草芥，唯獨在老娘和宋江面前俯首帖耳。
為了不給老娘留後患，這會兒王建軍問什麼，宋恕勇就交代什麼。
聽著他說出來的一件件、一樁樁，王建軍無比慶幸。
這個傢伙，還有他的團伙，是窮凶極惡都不足以形容的惡。
出手，不是重傷就是死亡。
其中一起案件中，他們肆意打死人後，還用刀肢解屍體，將屍塊裝入旅行袋後拋入河中。
搶到錢，這些人也開始學著當年那些包工頭，喝酒、打牌。
過上了雞一頓、鮑一頓的日子。
如果今天不是遇到杜長纓和來福，宋恕勇被擒，張志成這夥人還不知道要囂張到什麼時候。
他拿出那個鐵盒，打開蓋子，把那副金耳環托在掌心，問道：「這對金耳環，有什麼說法？」
「......那是我第一次殺人，在318國道邊，一個女人。」
簫葉林坐在辦公室里，心情煩躁。
杜長纓被劫持的案子，人犯已經被捕，剩下的偵查幾乎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這麼大且容易偵破的案子，一年也未必能碰到一次。
可惜了。
現在只能儘快把318國道強姦殺人案給破獲，才能抵消王建軍憑藉宋恕勇的案子對自己造成的衝擊。
他又把那份積案卷宗翻開。
葉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個搪瓷缸子，問：「那叔侄兩個，今天還審不審？不審的話，是放了，還是送去看守所？」
「審。」簫葉林站起來，把卷宗合上，下了決心道，「一會兒帶去最裡面那個審訊室，直接上手段吧。」
「現在就上嗎？」葉城遲疑了一下，「是不是早了點，還沒有明確的線索。」
「不能拖了，案子已經拖了一年。」
簫葉林頓了一下，「別張揚，再把林帆和肖言叫上，就我們四個人就行，人越多，到時候功勞攤得越薄。」
「如果刑訊的話，林帆和肖言確實是好手。」葉城點了點頭，忽然又壓低聲音，「聽說早上在解放路抓著的那個，在廣州犯了不少案子，劉局剛才聽了匯報，特別重視。」
簫葉林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可手裡的卷宗被捏出了兩道褶子。
王建軍又走了狗屎運。
這個傢伙太狂了，簫葉林懷疑要不是有兩個蛋墜著，王建軍就能原地起飛。
他在心裡罵了一句，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鐵錘、一根武裝帶，捲起來塞進敞開的警服里。
錢回讓他組建的是五人小隊，除了四個年輕人，還被硬塞了個老同志魯德明。
本意是希望老同志能在青年隊伍里，起到定海神針的作用。
魯德明也確實如此做的，幾次審訊氣氛激烈，是他出面攔住了林帆和肖言，沒有硬上手段。
也正是因為如此，漸漸的開始被四個年輕人排擠。
看著他們把人提到最靠內的審訊室，還沒有通知自己，老魯想了想，最後選擇裝聾作啞。
一次又一次的降溫，才讓樹葉變黃。
一回又一回的漠視，才讓人心變涼。
多年的刑偵經驗告訴自己，這件事沒那麼簡單，沒必要硬往上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