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王建軍被干醒了好幾次。
常年生活在南方，哪怕只是六月，他依然不習慣京城的乾燥。
嗓子眼乾得像塞了把沙子，嘴唇起了皮，他半夜起來灌了兩回涼白開。
早上六點半，生物鐘般又醒來，看了眼時間，發了會兒呆，起床。
牛馬的通病，在每個不需要早起的日子裡，都醒得格外早。
從京城飯店出來，溜了個彎，去王府井吃早餐。
六月的清晨，日頭剛爬到房檐上面，把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可空氣里還殘著夜裡的涼意。
焦圈、炒肝、滷煮、火燒......王建軍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那碗灰綠色的汁水上，斟酌了許久，問道：「老闆，這個豆汁是真材實料的嗎？」
老頭從灶台後面抬起頭，手裡還攥著把銅勺，爽朗的笑起來，「小伙子，我們只是缺錢，又不是缺德，豆汁還能有假的？」
「那......來一碗？」
「好嘞。」
嘗了一口，連碗一起丟。
王建軍確信，這家用料很紮實。
走到西華門，吃了一籠慶豐包子，攔了個三輪車，朝著南鑼鼓巷去。
以前叫做黃包車，是人拉著跑的，前些年絕跡了，到八十年代後又重新出現。
西亭其實也有，當地方言叫做「麻木」，一塊錢可以跑三四公里。
坐在椅子上，吹著京城六月清晨的風，一路穿街走巷，看世間百態，把一路上的街景都收進眼底。
接上姑娘，陪著送到學校，自己一個人開始溜達。
杜長纓是回學校填報分配志願的。
在校門口和王建軍揮手告別，剛走了兩步，就被室友給攔住。
「長纓，剛才那個，是你對象？」
「......嗯。」杜長纓點了下頭。
「哪個單位的？」
「不是京城的，湖北西亭人。」
「啊？他家是做什麼的？」
「他家是農民，他在派出所工作。」
室友遲疑了，嘴巴張了張，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長纓，你家附近是沒有窮人嗎？為什麼要去這麼遠的地方找？」
杜長纓頓時不高興了：「他很優秀的，當過六年兵，上過戰場，現在還破了許多案子。」
「那也太窮了吧，還是農民，你以後難道還要嫁到西亭去？」室友撇了撇嘴，語氣裡帶著一種「我為你好」的誠懇。
杜長纓在學校里，只有領導知道她的家世，普通學生只知道這姑娘家裡經濟條件很好。
這一點不用說，從平時的衣食住行就能觀察到結論。
錦衣玉食的京城小公主，嫁給偏遠山區的小警察，怎麼看都不是很好的選擇。
「小薇，你再這樣說他，我就要生氣了。」杜長纓毫不客氣地說。
室友愣住，不滿道：「長纓，我們才是閨蜜，你怎麼能因為一個男人跟我說這種話呢？」
杜長纓輕輕搖了下頭，沒有說話。
或者說，畢業在即，她沒必要去和不相干的人說這些。
閨蜜？
她覺得男朋友，或者說未來的丈夫，才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跟他在一起不需要有邊界感，想幹嘛就幹嘛，想蛐蛐誰了，和他說，他也不會賣我。
開心的時候找他玩，不開心了就找他麻煩。
總之，遇到事情第一個想到的也是他，發泄完，他還得掙錢給我。
閨蜜可以嗎？
室友倒也不敢真的和杜長纓翻臉，跟著走了一段路，問道：「那田構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他和我有什麼關係？」
「可他追求了你四年啊？」
「他追我，我就要同意啊？」
杜長纓冷笑著，「原來我一直不太清楚自己的擇偶標準，直到後來遇見了他，我才知道，他這樣的，不能要。」
如果王建軍在這裡，他一定為自己的做法感到慶幸。
果然，上趕著的不是買賣。
說田構，田構到。
見到杜長纓，田構把手裡的籃球一丟，不顧隊友，直衝沖的跑過來，「長纓，長纓，你這段時間去哪裡了？」
「離我遠點。」杜長纓瞅了眼他身上的汗漬，面無表情往後退了一步。
田構愣在原地，傷心欲絕。
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依舊對我不屑一顧。
他走近兩步：「長纓，我找你半個月了，你到底去了哪裡？我好擔心你。」
「嘔......讓你別過來。」杜長纓趕緊退後，一隻手抬起來擋在身前，「你以後別找我，我不想我男朋友誤會。」
「什麼？長纓，你什麼時候有男朋友了？」
田構大驚失色，臉上的汗都忘了擦，「你會不會被人給騙了？現在外面亂得很，有些小流氓專門學那些拍婆子的手段。」
拍婆子，算是京城俚語，指男性通過搭訕方式結識陌生女性，後來換了個說法，叫做「磕蜜」。
不管什麼叫法，裡面都透著少許對女性的輕浮。
能被拍的姑娘，在姿色以外，還得有幾分的浪。
如果有十分姿色，再加上三分的浪，才令人屢試不爽、百拍不疲。
這種姑娘在當下的民間還有個叫法——「破鞋」。
杜長纓聽到田構的話，勃然大怒：「平時罵你就算了，非要我打你，才知道我文武雙全。」
看著杜長纓擺出「就死扶桑拳」的架勢，田構不敢反抗，拔腿就跑。
跑了兩步還回頭喊了句「長纓你聽我解釋」，被杜長纓一個眼神瞪回去，跑得更快了。
「要是建軍在這裡就好了。」看著對方落荒而逃的背影，姑娘噘了噘嘴。
剛分開半小時，她已經開始想他了。
王建軍此時已經繞著紫禁城溜達了半圈，從天安門前經過，來到了部委大樓前。
常小蠻把他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倒了杯茶過去，認真道：「河北莊子那邊有個犯罪團伙，很囂張，當地公安機關幾次想要抓捕都失敗了。」
王建軍是個聰明人，聽弦知意，放下茶杯道：「大姐想要我怎麼做？」
「我們想派個臥底進去。」
「什麼性質的犯罪團伙？」
「黑惡勢力，打砸搶殺，團伙有十來個人，組織很嚴密，團伙老大還懂反偵察。」
「老大叫什麼？」
「劉華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