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院中,最後一擔清水潑下,混合著淡淡的血腥和消毒水味道,緩緩流入地溝。
連日來的陰霾和污濁,似乎真的被這反覆的沖刷帶走了大半。
陽光毫無阻礙地灑下來,照在剛剛被夏炎用乾淨軟布、蘸著清水,一絲不苟擦拭過的「大夏忠魂」匾額上。
漆色深沉,筆力千鈞,彷佛有光華流轉。
夏溪搬了個小馬扎,坐在屋簷下,小手托著腮,安靜地看著哥哥忙碌。
她臉上的驚恐漸漸散去,雖然依舊瘦弱,但眼神里多了一絲劫後餘生的寧靜。
夏炎直起腰,望著匾額,長長舒了一口氣。
緊繃了太久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鬆片刻。
家,總算又像個家了。
儘管依舊破敗,但那份屬於夏家的尊嚴和安寧,似乎正在一點點回來。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如同陽光下脆弱的肥皂泡,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手機鈴聲輕易擊碎。
叮鈴鈴——!
鈴聲尖銳,打破了院中的靜謐。
夏炎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區號。
他心頭莫名一跳,有種不好的預感。
深吸一口氣,他按下了接聽鍵。
「喂,您好,請問是夏炎同學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公式化、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男聲。
「我是,您哪位?」
「這裡是炎黃軍校招生辦公室。」對方語氣平淡,「我們收到實名舉報,並經過初步核實,發現你的檔案中存在多次與社會人員衝突的記錄,且涉及暴力行為,情節嚴重,社會影響惡劣。」
夏炎的呼吸驟然一緊,握著手機的手指下意識用力。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那都是趙家逼的,想說自己才是受害者……
但對方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語速平穩地繼續宣布:
「根據我校招生章程第三章第十五條之規定,對於有嚴重不良行為記錄、不符合軍人基本政治素質和道德品行的考生,我校有權不予錄取。」
「現正式通知你,經招生工作領導小組審議決定,取消你本次炎黃軍校的擬錄取資格。」
「通知書將不予發放。如有異議,可按程式申訴,但不影響本次決定執行。」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狠狠敲在夏炎的心上。
取消資格……不予錄取……
他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
血液彷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他彷佛墜入了一條冰冷刺骨的暗河,四周是無聲的黑暗和絕望。
子承父業……成為像父親那樣頂天立地的軍人……這個支撐他度過無數黑暗時刻的信念支柱,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等等!老師,您聽我解釋,那些事情都是……」
夏炎喉嚨發緊,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和急切。
但回應他的,只有電話被結束通話後,冰冷而短促的忙音。
「嘟…嘟…嘟…」
忙音空洞地迴響著。
夏炎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僵立在院中。
陽光依舊明媚,匾額依舊莊嚴。
可他的世界,卻在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光和色彩。
他緩緩垂下手臂,手機從無力的指尖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剛剛沖刷乾淨、還帶著濕氣的青石板上。
夏溪似乎察覺到哥哥的異常,從小馬紮上站起來,怯生生地走近,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你怎麼了?」
夏炎沒有回頭。
他仰起臉,閉上眼,努力不讓那股酸澀衝上眼眶。
可緊握的雙拳,因為過度用力,指甲深深陷進了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爸,媽……
兒子……讓你們失望了。
一條看似最光明、他最渴望的路,在他眼前,被一隻無形而骯髒的手,粗暴地、徹底地堵死了。
-
夏炎把自己關在裡屋,已經整整三個小時沒有動靜。
夏溪蜷縮在門外的小板凳上,小手抱著膝蓋,耳朵緊緊貼著門板,卻聽不到裡面任何聲響。
這種死寂,比哥哥憤怒的咆哮更讓她害怕。
她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摸出手機,顫抖著按下了蘭婉的號碼。
「蘭婉姐姐……」
電話一接通,夏溪的眼淚就掉了下來,聲音帶著哭腔,「你快來看看我哥吧……他接了個電話後,就……就不對了。一個人關在屋裡,我怎麼叫都不應聲……我害怕……」
不過十幾分鐘,蘭婉就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她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小溪,別怕,姐姐來了。」蘭婉輕輕抱了抱瑟瑟發抖的夏溪,然後走到那扇緊閉的房門前。
她敲了敲門,聲音儘量放得輕柔:「夏炎,是我,蘭婉。開開門好嗎?」
裡面依舊一片死寂。
蘭婉和夏溪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擔憂。
夏溪小聲地把傍晚哥哥接到那個陌生電話後的異常說了一遍。
「電話?」蘭婉的心猛地一沉。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攫住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加重了敲門的力道,語氣也急切起來:「夏炎!到底出了什麼事?你說句話!別一個人扛著!我們是……我們是朋友啊!」
或許是「朋友」兩個字觸動了什麼,門內終於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接著,門鎖「咔噠」一聲,開了。
夏炎站在門後,身影被昏暗的光線拉得長長的,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和灰敗。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似麻木的死寂。
那雙平時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黯淡得讓人心慌。
「我沒事。」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讓你們擔心了。」
「你這叫沒事?」蘭婉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又疼又氣。
她一把推開些門,走了進去,「到底什麼電話?是不是趙家又搞鬼了?」
夏炎沉默地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向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他的肩膀繃得很緊,彷佛在極力壓抑著什麼。
蘭婉看向跟進來的夏溪,夏溪紅著眼圈,怯生生地回憶:「哥接電話時,我好像聽到……什麼『軍校』……『取消』……」
「軍校?」蘭婉如遭雷擊,瞬間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