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看著他,沒說話。
男人搓了搓手指,做出一個數錢的動作,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我看你體格不錯,是塊當兵的材料。就是……嘿嘿,有點小關卡,需要打點一下。」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夏炎面前晃了晃。
「這個數。兩千塊。我幫你把資料『潤色』一下,保證讓你順順利利透過,穿上軍裝!」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笑容里充滿了市儈和算計。
「怎麼樣?兩千塊,買個大好前程,不虧!」
夏炎看著那兩根在他面前晃動的手指,看著對方臉上那種將權力和規則視作買賣的得意。
一股噁心感直衝喉嚨。
他拼盡一切想要捍衛和追尋的夢想,在這些人眼裡,竟然只是一場可以明碼標價的交易?
「我要當的是兵。」夏炎的聲音冷得像冰,「堂堂正正的兵。」
他盯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沒錢。就算有,一分也不會給你。」
協管員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隨即變得陰沉。
他收回手,嗤笑一聲,語氣充滿了鄙夷和威脅:
「沒錢?」
「沒錢你當個屁的兵!」
「滾回去打工吧!窮鬼還學人講骨氣?我告訴你,這年頭,沒這個……」
他再次晃了晃那兩根手指,「你連報名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他啐了一口唾沫,轉身趾高氣揚地走了。
夏炎站在原地,烈日灼身,心裡卻一片冰涼。
他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招兵站的人流里。
看著廣場上那些懷揣夢想的同齡人。
看著遠處招兵橫幅上那鮮紅的、刺眼的大字。
一股前所未有的絕望,混合著滔天的憤怒,像野草般在荒蕪的心底瘋狂滋長。
天大地大。
難道就真的沒有我夏炎一條活路?
沒有我一個能穿上軍裝、告慰父母在天之靈的機會?
熱風卷著塵土吹過,迷了眼睛。
他仰起頭,死死咬住牙關,硬生生將那股酸澀逼了回去。
不能哭。
夏家的男人,流血不流淚。
可是,路在何方?
夏炎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像是踩在棉花上。
「夏炎!」
蘭婉像一隻焦急的燕子,從人群外圍快步衝到他面前,額前的劉海被汗水粘在皮膚上。
她手裡還攥著兩瓶剛從旁邊小賣部買的、帶著冰涼水汽的礦泉水。
「怎麼樣,報上名了吧?」
她將一瓶水塞到他手裡,臉上揚起一個燦爛的、帶著鼓勵的笑容,試圖驅散他眉宇間的陰霾,「我就說肯定沒問題!流程走完就好了!」
「雖然以你的高考分數,不能直接上炎黃軍校是太可惜了,老天爺真是不開眼……但沒關係!咱們先入伍!
「是金子在哪都發光!你在部隊裡表現好,照樣有機會參加軍考,一樣能進軍校!說不定路更穩呢!」
但夏炎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原地,陽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比蘭婉高半個頭,此刻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彎了脊柱,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
那張年輕卻已刻上風霜的臉上,沒有任何報名成功的喜悅,只有一種死水般的沉寂。
他緊抿著唇,唇線繃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角的肌肉因為咬緊牙關而微微凸起。
蘭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碎裂。
她終於看清了他眼底那片荒蕪的、沒有任何光亮的廢墟。
「夏炎?」
她心臟猛地一縮,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又小心翼翼地問了一遍,這次帶上了真正的恐慌,「又……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夏炎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彷佛咽下了一塊燒紅的炭火。
他垂下眼瞼,避開蘭婉焦灼的視線,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磨損嚴重的舊球鞋上,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沒報上。」
「他們說我……不符合條件。」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胸腔里緩慢地切割。
蘭婉的聲音瞬間拔高,引得周圍幾個排隊的小青年紛紛側目。
她一把抓住夏炎的手臂,「不符合條件?你哪點不符合條件?你身體驗兵會是甲級!你是烈屬啊!他們憑什麼?」
夏炎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里充滿了無力感。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喧囂的報名點,那裡,工作人員正對著另一個點頭哈腰的報名者露出程式化的笑容。
他的眼神空洞,彷佛在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我不知道。」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澀得讓人心酸,「他們沒說。只告訴我,系統稽核不透過,不符合,就是不符合。」
「理由呢?總得有個理由吧!」
蘭婉的怒火像汽油一樣被點燃,委屈、憤怒、不甘,種種情緒衝擊著她的理智。
她不再多說,用力一把拉起夏炎的手,那手心冰涼,帶著黏膩的冷汗。
她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母獅,不顧一切地拽著他,逆著那些滿懷憧憬的人流,用肩膀擠開擋路的人,再次硬生生沖回了那個剛剛宣判夏炎「死刑」的辦事視窗前。
「砰!」
蘭婉的手掌帶著全身的力氣,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那枚小小的公章都跳了一下。
「同志!」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睛死死瞪著那個剛剛抬起眼皮、一臉被打擾了清閒的不耐煩表情的中年男工作人員。
「我問你!剛才這個叫夏炎的,為什麼稽核不透過?他哪一條不符合徵兵條件?你今天必須給我說清楚!」
那工作人員穿著不合身的制服,領口油膩。
他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後用一種居高臨下的、混合著輕蔑和厭煩的眼神掃過蘭婉,最後落在夏炎身上,鼻腔里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
「不符合就是不符合。系統自動篩選,紅牌警告,我按規章辦事。」
他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後面那麼多人排隊等著呢,別在這胡攪蠻纏,趕緊讓開!」
「胡攪蠻纏?」
蘭婉氣得渾身發抖,聲音帶著哭腔,眼眶紅了,「你知不知道他是誰?他父母是戰鬥英雄!是烈士!他們兩個都為國犧牲了!」
「他現在就想繼承父母的遺志,穿上軍裝,報效國家!這有錯嗎?你們連個像樣的理由都不給,就直接把他刷下來?你們還有沒有心?還有沒有一點對烈士的基本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