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幾乎是嘶吼著說出這些話,希望「烈士遺屬」這四個沉甸甸的字,能砸開對方冰冷心腸的一絲縫隙。
然而,她得到的,是更徹底的羞辱。
那工作人員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身體前傾,唾沫星子幾乎噴到蘭婉臉上,帶著一股濃重的煙臭味:
「他是誰關我卵事?」
聲音尖利刺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毒。
「老子他媽管他爹媽是烈士還是神仙!死了就能搞特殊了?」
他用手指狠狠戳著桌面上夏炎那份被退回的申請表,彷佛那是多麼骯髒的東西。
「在這兒,就得守老子的規矩!」
他臉上露出一種掌握微小權力者特有的、淋漓盡致的囂張和猙獰,
「過不了我這一關,他就算是一等功的後代,也他媽別想踏進部隊大門半步!」
「聽懂了嗎?滾蛋!」
惡毒的話語,如同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夏炎和蘭婉的臉上、心上。
周圍瞬間死寂一片。
排隊的人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用震驚、憐憫、或事不關己的麻木目光看著他們。
蘭婉的臉慘白如紙,淚水終於決滾了出來。
不是軟弱,是極致的屈辱、憤怒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夏炎站在原地,烈日的光芒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他緩緩地、極其用力地深吸了一口灼熱的空氣。
然後,他抬起手,沒有去看那個工作人員醜惡的嘴臉,而是用他那隻布滿薄繭和細微傷痕的手,緊緊握住了蘭婉因為極度激動和冰涼而劇烈顫抖的手。
握得那麼用力,彷佛要將自己僅存的一點力量和溫度傳遞過去。
「我們走吧。」夏炎低聲說。
夏炎和蘭婉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在回老城的路上。
夏炎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筆直,可那背影里,卻透著一股被抽空了力氣的死寂。
蘭婉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眼睛又紅又腫。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沒讓自己再哭出聲。
可胸口那股火,燒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憑什麼?
憑什麼好人就要受這種窩囊氣?
快到巷口時,夏炎停住腳步,轉過身。
他看著蘭婉通紅的眼圈,臉上努力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別難過了。」
他的聲音啞得厲害,「就算不當兵,路……總還是有的。」
他望向遠處灰撲撲的樓房,眼神有些空。
「做其他行業,一樣是出力幹活,一樣……算報效國家吧。」
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蘭婉的眼淚「唰」地又下來了。
「可那是你的理想啊!」她衝到他面前,聲音帶著哭腔,「不讓你上軍校,是掐了你的前程!現在連個最普通的兵都不讓你當,這是要絕你的路啊!」
「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人?憑什麼?」
她用力抓著夏炎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里。
「夏炎!你為什麼不告訴周上校?只要他一句話……」
「不能去。」
夏炎打斷她,語氣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他看著她,眼神疲憊,卻又清醒得讓人心疼。
「徵兵是地方-政府的職責,部隊不能直接插手,這是鐵律。」
「現在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軍區?就等著抓他們的把柄。」
「我不能再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去。
「我的事,是私事。不能因為我的私事,再把他們拖下水,給敵人再多一顆攻擊他們的子彈。」
他輕輕撥開蘭婉的手,轉身朝老宅走去。
「我回去了。溪溪該等急了。」
蘭婉看著他那副打落牙齒和血吞的樣子,看著他一步步走進昏暗的巷子,孤單得像要被陰影吞噬。
她心裡的火,「轟」一下燒穿了天靈蓋!
憑什麼要忍?
憑什麼要咽下這口惡氣?
她猛地一抹眼淚,眼神變得凶起來。
「夏炎!你先回去!」她沖著那個背影喊道,「我……我約了同學有點事!晚點再回去!」
夏炎腳步頓了頓,沒回頭,只是揮了下手,示意知道了。
蘭婉看著夏炎的身影消失在巷子盡頭,立刻轉身,打了一輛車:「師傅,去軍區!」
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告狀!
必須告狀!
她就不信,這天下沒有說理的地方!
-
軍區大門莊嚴肅穆,持槍哨兵像釘子般矗立。
蘭婉被攔在了外面。
「我找周霆上校!有急事!天大的急事!」她氣喘吁吁,臉上還掛著淚痕,眼神卻異常執拗。
哨兵面無表情,要求她聯絡確認。
蘭婉這才想起,自己根本沒有周霆的直接聯絡方式。她急得跺腳,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也許是看她樣子實在太慘,一名年紀稍長的軍官過來詢問。
聽她帶著哭腔、語無倫次地說了「夏炎」、「徵兵」、「被卡」幾個關鍵詞後,軍官臉色-微變,拿起內部電話低聲匯報。
幾分鐘後,蘭婉被帶進了機關大樓。
周霆看著站在面前,頭髮跑得散亂,卻依舊梗著脖子的姑娘。
他指了指桌上的紙巾盒。
「慢慢說。怎麼回事?」
蘭婉像找到了主心骨,積壓的委屈、憤怒、不甘,瞬間決堤。
她幾乎是哭著,把在徵兵站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倒了出來。
夏炎是怎麼被冷漠拒絕。
那個工作人員是怎麼囂張地說「死了就能搞特殊?」
那個協管員是怎麼明目張胆地索要兩千塊「打點費」,還羞辱夏炎是「窮鬼」!
她說得又快又急,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周上校!夏炎他什麼都沒做錯!他就是想當個兵,想走他爸媽走過的路,怎麼就這麼難?」
「他們憑什麼這麼欺負人?憑什麼連最後一點希望都要掐滅?」
「夏炎他還不讓我來找您!他說不能給部隊添麻煩!可他都被欺負成這樣了……」
蘭婉說到最後,泣不成聲,只是用力抹著不斷湧出的眼淚。
周霆一直沒有打斷她。
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背脊挺直,臉上的那道疤痕,在燈光下顯得愈發深刻猙獰。
聽到工作人員惡毒羞辱烈士時,他開始暗暗咬牙。
聽到協管員公然索賄、嘲笑夏炎是「窮鬼」時,他氣得直接站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