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電話兩頭，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明遠握著話筒，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他策劃了半天的說辭，預想了各種對方激動或討價還價的場景，卻唯獨沒料到，會是如此乾脆、甚至帶著一絲「不識抬舉」的拒絕。
這個年輕人……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拒絕了什麼？
那是一個足以讓無數人瘋狂的、一步登天的機會！
夏炎沒有再給對方勸說的時間，平靜地道：「王幹事，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掛了。妹妹還在等我檢查作業。」
「呃……好，好吧。」王明遠下意識地應道，腦子還有點懵。
「咔噠。」
電話結束通話的忙音傳來。
夏炎放下老舊的聽筒，轉身走回桌前，拿起鉛筆，輕輕點了點夏溪的作業本。
「這道題，步驟再檢查一遍。」
-
這邊。
陰冷潮濕的監室走廊里，迴蕩著單調到令人發瘋的腳步聲。
趙剛和趙大強父子被單獨提出監室，押送到一間沒有任何窗戶、只有一張長條桌和一台老舊液晶電視的小房間。
「坐下！」看守面無表情地喝道，語氣冰冷得像砸在地上的鐵鐐。
趙剛佝僂著腰，曾經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如今像一團枯草，眼袋浮腫，臉色是長期不見陽光的慘白。
他默默坐下，手銬磕在鐵質桌面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趙大強則完全沒了人形，臉上還留著被夏炎踩踏後的青紫淤痕，一隻胳膊吊在胸前，眼神渙散，如同一條被抽斷了脊樑的癩皮狗。
他哆哆嗦嗦地挨著父親坐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絕望的餿味。
「啪嗒！」
看守按下了電視開關，螢幕亮起，雪花閃爍後，出現了畫面。
「看新聞，接受教育！」看守丟下硬邦邦的一句話，退到門口，像尊門神般守著。
趙剛木然地抬起頭，他對這些所謂的「教育」早已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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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電視裡傳出的低沉悲壯的交響樂前奏，以及那個如同來自蒼穹的渾厚畫外音，讓他渾濁的眼珠猛地定住了！
「《雲霄雙壁》？」
當他聽到「夏鎮岳」、「林雪」這兩個如同夢魘般的名字時，趙剛的呼吸驟然停止！
螢幕上，開始播放那些他從未知曉、也從未想過去了解的慘烈往事！
落後的戰機，懸殊的效能對比，自殺式的衝鋒，決絕的撞擊……還有那對年輕夫婦最後留給孩子的、溫柔的訣別……
每一個畫面，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趙剛的視網膜上！
他肥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越抖越厲害，手銬鏈條嘩嘩作響，如同被無形的鞭子抽打。
他眼睜睜看著螢幕上打出「一等功臣」、「英烈永-垂不朽」的字樣，看著那些真實的歷史資料和戰友含淚的追憶……
一股冰寒刺骨的恐懼，如同毒蛇，從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
他之前只聽『金主』說過，夏炎父母是當兵的，死了，有點榮譽。
但他從未想過，這「榮譽」的背後，是如此驚天動地的犧牲！
是足以讓山河變色、讓億萬民眾為之動容的忠誠與熱血！
這部紀錄片在這個時候，以這種規模播出……意味著什麼？
趙剛不傻，他太清楚這背後的訊號和洶湧民意了！
這是要把他們父子，徹底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要把他們最後一點掙扎求生的希望，都徹底碾碎！
「呃……嗬……」
趙剛從喉嚨里發出難聽的抽氣聲，眼球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暴突，布滿了血絲。
他猛地轉過頭，死死盯住旁邊還在茫然看著電視、似乎還沒完全理解發生了什麼的兒子趙大強。
所有的悔恨、恐懼、絕望，在這一刻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啪——！！！」
一記用盡全身力氣的耳光，狠狠扇在趙大強那半張腫臉上！
聲音清脆響亮，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趙大強被打得腦袋一歪，差點從椅子上翻下去，捂著臉，懵了，隨即殺豬般嚎叫起來：「爸！你打我幹嘛？」
「我打你？我他媽想打死你個有眼無珠的畜生！！」
趙剛像一頭髮狂的困獸，撲上去用戴著手銬的雙手死死掐住趙大強的脖子，面目猙獰扭曲，唾沫星子噴了兒子一臉：
「都是你！都是你個王八羔子！瞎了你的狗眼！非要去招惹那個夏炎！你他媽惹他幹什麼？啊？」
「你當初要是聽老子一句勸，別去碰那塊『忠魂』匾！別去動那個小雜種！我們趙家何至於有今天？何至於落到這步田地？」
趙大強被掐得直翻白眼，手腳亂蹬。
心想這不是你讓我去乾的嗎？還說背後老闆要求我們這樣做！
現在全部成了我的鍋了？
趙剛聲音帶著哭腔和徹骨的絕望：
「你知不知道他爹媽是什麼人？啊？你看看！你給老子看清楚！」
他瘋狂地指著電視螢幕：「那是受億萬人敬仰的英雄！是護國的忠魂！我們欺負他們的兒子？現在全天下的人都恨不得生吞活剝了我們！！」
「完了！全完了！這下誰也保不住我們了！必死無疑！必死無疑啊！！」
趙剛癱軟下去，雙手無力地垂下，老淚縱橫，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剛才那一下，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和氣焰，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懼和悔恨。
趙大強捂著脖子劇烈咳嗽，看著父親瞬間崩潰的樣子，再看看電視上那對如同天神般的夫婦，終於後知後覺地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嚇得褲襠一熱，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他又失禁了。
就在這時，一直守在門口、如同泥塑般的看守，突然不易察覺地動了一下。
他腳步極輕地走到桌邊，假裝收拾東西，身體擋住角落的監控探頭，嘴唇翕動，用只有趙家父子能聽到的、極低的聲音快速說道：
「聽著！想活命，就按我說的做！」
趙剛和趙大強如同將溺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爆發出最後一絲希冀的光芒。
竟然還能活命？
趙剛心裡狂喜，幕後老闆還是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