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放飯,你們會突然『食物中毒』,上吐下瀉,我們會按規定送你們去定點醫院。」
看守語速極快,眼神銳利地掃過門口。
「途中,經過西山北路十字路口,會有一輛失控的渣土車引發連環車禍,現場會非常混亂。」
「到時候,會有一輛車牌尾號74的計程車停在路邊,司機戴藍色帽子。什麼都別問,立刻上車!」
「車上會有新的身份證、護照。司機會送你們去鄰省碼頭,有船安排你們去東南亞。」
「到地方後,會有人給你們安排整容,換全新的身份。等風頭過去,再想辦法用新身份回來。海城的事,自然會有人接手。」
說完,看守立刻直起身,恢復成那副冷漠的樣子,彷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趙剛的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絕處逢生!
他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用盡全部意志力才沒讓自己失態。
他看了一眼旁邊還在發抖、臭氣熏天的兒子,眼神複雜。
有對生的渴望,也有對背後那隻無形大手更深的恐懼。
這條路,是生路,但何嘗不是另一條更無法回頭的絕路?
可他們還有得選嗎?
沒有!
趙剛深吸一口帶著霉味和尿騷味的空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只要能活下來,只要還能離開這鬼地方……他趙剛,就還有機會!
他湊近趙大強,用氣聲咬牙切齒地警告:「廢物!給老子打起精神!想活命,就按他說的做!再出岔子,老子先弄死你!」
趙大強拼命點頭,恐懼和求生的本能讓他暫時忘記了臉上的疼痛和胯下的濕冷。
父子倆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對死亡的恐懼,和對那渺茫生機的、不擇手段的追逐。
小房間裡,只剩下電視裡悲壯的音樂和主持人肅穆的解說聲,與這角落裡醞釀的骯髒交易和垂死掙扎,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看守面無表情地走到門口,敲了敲門,對外面喊道:「時間到,帶回去!」
沉重的鐵門再次開啟。
走廊的燈光將父子倆佝僂的背影拉得長長的,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如同兩條即將踏上不歸路的幽靈。
-
次日。
夏炎拎著那個洗得發白的舊書包,再次站在了那棟熟悉的居民樓前。
書包里裝著昨晚熬夜備好的教案,還有妹妹夏溪偷偷塞進去的兩個煮雞蛋,此刻摸上去還帶著一點餘溫。
進了樓,抬手敲響了302室的房門。
門開了條縫,露出學生家長王嬸半張臉。
見到是夏炎,她臉上習慣性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閃,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熱情地讓他進去。
「王嬸,我來給小輝補課。」夏炎語氣平靜。
王嬸搓了搓圍裙,身體下意識地堵在門口,支吾著:「那個……小夏啊,今天……今天就不用了。」
夏炎的心微微一沉。
「小輝的課還沒上完。」他提醒道,目光平靜地看著王嬸。
王嬸的臉上閃過明顯的窘迫和不安,聲音低了下去:「哎,我知道……可是小輝他最近功課好像跟得上,就不用再額外補了……」
這話說得毫無底氣。
夏炎看著她飄忽的眼神,看著她下意識攥緊圍裙角的小動作,心裡猜到了七八分。
他沉默了幾秒,樓道里安靜得能聽到自己平穩的呼吸聲。
「王嬸,」他開口,「您是聽說了什麼嗎?關於我的?」
王嬸渾身一顫,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一下子漲紅了。
她慌亂地擺著手:「沒、沒有!小夏,你別多想!就是……就是覺得孩子累了,想讓他歇歇……」
這時,屋裡傳來電視的聲音,音量開得不小,正好是本地新聞台在重播那段轟動全國的紀錄片《雲霄雙壁》。
主持人飽含深情的聲音傳出:「……夏鎮岳、林雪夫婦,用生命捍衛了祖國的領空,他們是真正的英雄,是我們永遠不能忘記的『雲霄雙壁』!」
王嬸被電視聲音吸引,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螢幕。
螢幕上,正播放著模擬的空戰畫面,悲壯的音樂令人心頭髮酸。
夏炎輕聲道:「您也看這個片子?」
王嬸嘆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惋惜和同情:「是啊。我看了第三遍了。」
「唉,說起來,電視裡說的那對英雄夫妻,真是太可惜了!好人沒好報啊……」
夏炎的目光越過王嬸的肩膀,落在了電視螢幕上。
那上面,是他魂牽夢繞卻再也觸碰不到的父母。
他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嬸,眼神清澈而坦然。
「王嬸,」他緩緩說道,「他們,是我的父母。」
「什麼?」王嬸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她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僵在原地,看看夏炎,又猛地扭頭看向電視螢幕,再看看夏炎……
眼前這個穿著舊衣服、沉靜懂事的少年,竟然就是電視裡那對英雄烈士的兒子?
那個被趙家欺負到頭上、卻始終不肯低頭的孩子?
聯想到自己剛才因為懼怕趙家報復而辭退他,王嬸的臉上頓時火辣辣的,羞愧、震驚、懊悔……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無地自容!
「我……我……」
王嬸語無倫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小夏……我真不知道……你看我這……哎喲!」
她猛地一拍大腿,臉上滿是愧疚。
「小夏,對不住!對不住!是王嬸糊塗!是王嬸膽子小!」
她連忙側身讓開門口,語氣急切又誠懇,「你快進來!快進來給小輝上課!以後都來!一直教到孩子上大學!」
夏炎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看著王嬸,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或得意:「王嬸,我掙錢,是為了給我妹妹交學費,讓她能繼續讀書。」
「我和趙家的恩怨,是我們之間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坦誠:「應該,也牽連不到您和孩子。」
這話像一根針,輕輕扎在王嬸的心上。
是啊,英雄的兒子,靠自己本事掙錢,清清白白。自己卻因為懼怕惡勢力,就要斷了他和妹妹的生路?
這乾的叫什麼事?
王嬸的臉更紅了,簡直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拉半拽地把夏炎請進了屋,嘴裡不住地念叨:「快來快來!以後誰再敢說閒話,我第一個不答應!小夏,你真是好孩子!你父母在天之靈,一定會為你驕傲的!」
夏炎走進熟悉的客廳,放下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