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時後。
夏炎講完最後一道例題，將鉛筆輕輕放在攤開的作業本上。
鉛筆芯在燈光下泛著灰白的光澤，像一段燃盡的歲月。
「小輝，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他聲音平和，聽不出波瀾，「這部分知識點你掌握得不錯，後面的練習題，按照我教的方法，獨立完成應該沒問題。」
坐在對面的胖小子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注意力早已被窗外小夥伴的嬉鬧聲勾走。
夏炎開始收拾桌上那幾本邊角捲曲的教材，動作不疾不徐，將它們一本本塞進那個洗得發白、印著模糊校徽的書包里。
王嬸一直侷促地站在一旁，雙手在圍裙上反覆搓，眼神躲閃，不敢與夏炎對視。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言的尷尬，混合著廚房飄來的、今晚似乎格外豐盛的飯菜香氣。
「小夏……你看，這都快到飯點了，要不就在家吃口便飯吧？」
王嬸擠出笑容，語氣帶著明顯的討好和不安，「我燉了排骨，還有魚……」
夏炎拉好書包拉煉，將書包帶子拎在手裡，站起身。
他比王嬸高出一個頭還多，少年單薄卻挺直的脊樑，在狹窄的客廳里投下一道沉靜的影子。
「不了，王嬸。」
他打斷王嬸的話，目光清澈，直接看向對方閃爍的眼睛，「妹妹還在家等我。」
他頓了頓，「另外，明天的課，以及後面的，我都不來了。」
王嬸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被凍住的油脂。
「啊？這……這是為啥呀？」
她急了，聲音帶著真實的慌亂，「小夏，是不是嬸子剛才……剛才說錯啥話了？你可別往心裡去！小輝的功課還得指望你呢！價錢咱們好商量！」
夏炎搖了搖頭。
「跟價錢沒關係。王嬸，您是個好人，這段時間多謝您照顧。」
「我知道您擔心什麼。趙家勢大，您怕惹麻煩，這我理解。」
「我不能因為您看在我父母身份的份上，因為同情或者別的什麼，才給我這份工作，才對我特別關照。」
他微微吸了口氣，少年清雋的臉上沒有任何自怨自艾，只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坦然和堅韌。
「我是高考狀元。」
「我相信，憑我自己的能力，能找到養活我和妹妹的路。」
「謝謝您這段時間的信任。以後的課，請您另請高明吧。」
說完，夏炎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門口。
「小夏！小夏你等等！」王嬸追到門口，臉上是真切的懊悔和羞愧，「是嬸子糊塗！嬸子對不住你！你別走……」
夏炎的腳步在門前停頓了一瞬，卻沒有回頭。
他伸手拉開房門，傍晚依舊熾熱的陽光和喧鬧的市聲一同涌了進來，將他單薄的身影吞沒。
「砰。」
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王嬸無力的挽留和客廳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愧疚感。
樓道里陰暗悶熱，殘留著各家各戶飯菜混雜的氣味。
夏炎一步步走下水泥台階，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迴響。
他拒絕了那份帶著施捨意味的工作，心裡卻沒有絲毫輕鬆。
肩上的擔子，依舊沉重。
妹妹的學費，自己和妹妹的生活費。
這些都需要錢，還得想辦法。
負擔雖重，但他腰杆挺得筆直。
有些東西，比吃飽飯更重要。
比如尊嚴。
比如，不能玷污了父母用血換來的那份榮光。
走出單元門，熾烈的夕陽餘暉晃得他微微眯眼。
老城區嘈雜的聲浪撲面而來：小販的叫賣，摩托的轟鳴，孩童的哭鬧，交織成一幅鮮活又粗糙的人間畫卷。
這時有手機推送的新聞。
標題異常醒目：
《突發！西山北路重大交通事故，渣土車失控釀慘劇，兩名在押人員轉運途中不幸身亡》
夏炎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下意識點開了新聞。
報導內容很簡短，描述了事故的慘烈，重點提及兩名當時正被押解、前往指定醫院進行例行檢查的「在押人員」，在事故中當場死亡。
文章語焉不詳，沒有點名這兩人的具體身份。
但下面配的一張打了部分馬賽克的事故現場照片，卻像一道閃電，劈中了夏炎的神經！
照片一角，混亂的現場背景里，兩名穿著橙色囚服、戴著手銬的肥胖身影雖然模糊，但那體態，那隱約的輪廓……
尤其是那個年輕些的，即使面部被處理過，夏炎也能認出，那就是化成灰他都認識的——趙大強！
而他旁邊那個，毫無疑問是趙剛！
報導下面的評論區，已經炸開了鍋。
「老天開眼！人渣終於遭報應了！」
「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普天同慶！」
「這種社會渣滓死了乾淨！省得浪費糧食！」
「死得好！可惜太便宜他們了！」
「……」
一片歡騰，充斥著網民對趙家父子滔天罪行的痛恨，以及對這種「意外」結局的「大快人心」。
夏炎盯著那張照片，眉頭卻緊緊鎖起。
死了？
趙剛和趙大強，就這麼死了？
在轉運途中，死於一場意外的車禍？
這一切，是不是太過「巧合」了？
就在這時！
一輛計程車駛了過來，從夏炎面前經過。
身後閃爍的霓虹燈牌，紅綠交織的光線，清晰地照亮了後排那兩張臉！
一瞬間！
夏炎全身的血液彷佛逆流而上，直衝頭頂！瞳孔劇烈收縮！
左邊那個滿臉橫肉、眼神陰鷙中帶著一絲劫後餘生慌亂的胖子，是趙剛！
右邊那個胳膊還吊在胸前、臉上帶著淤青和囂張餘孽的青年，是趙大強！
他們沒死！
他們活生生地坐在計程車裡！
那新聞里的照片……那所謂的「當場死亡」……
全是假的！
一股被愚弄、被挑釁的怒火，混合著對幕後黑手無法無天的震驚，像火山一樣在夏炎胸腔里轟然爆發！
「混蛋！」
夏炎從喉嚨里擠出一聲低吼，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轉身就像一頭獵豹般追了出去。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那輛已經匯入車流的計程車！
車牌！尾號74！
他看得清清楚楚！
「站住！」
夏炎嘶吼著，爆發出全部的速度，朝著計程車追去！
他撞開一個擋路的水果攤，橘子蘋果滾了一地，攤主的叫罵聲被遠遠甩在身後。
他的眼睛裡只有那輛越來越遠的計程車！
不能讓他們跑了！
這兩個人渣！這些踐踏了他一切、甚至死後還要用假新聞來愚弄公眾的雜碎！
必須抓住他們！問出幕後主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