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炎愣住了。
一股極其荒謬的感覺瞬間衝上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胡連長,這不對吧?」
「昨天他們可是清清楚楚地說,兩人都是『當場死亡』,而且『屍體均已由家屬簽字認領,火化完畢』。」
「怎麼過了一個晚上,趙剛的屍體又完好無損地出現在停屍房了?」
「難道火化了的屍體,還能自己從骨灰盒裡爬出來,重新長出血肉不成?」
電話那頭,胡連長沉默了幾秒。
隨即,聽筒里傳來他幾乎是咬著後槽牙的聲音,「你說到點子上了!」
「這套說辭,簡直是把所有人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但更離譜的還在後面!」
「我親眼看了趙剛的屍體。」
「殯儀館的人,還有那邊派來的一個什麼科長,口口聲聲說這是車禍造成的嚴重損傷。」
「放他娘的狗屁!」
胡連長猛地提高了音量,再也抑制不住怒火:
「老子在偵察連幹了十幾年,真傷假傷、撞傷刀傷,我一眼就能分出來!」
「那趙剛身上,根本沒有什麼大面積撞擊的痕跡!」
「但是!」
「在他的胸口、腹部,至少有十幾處銳器傷!」
「傷口窄而深,邊緣整齊,分明就是匕首之類的利器捅出來的!」
「而且根據屍斑和僵硬程度判斷,死亡時間絕對不超過十二個小時!根本不是什麼『下午車禍身亡』!」
夏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握著聽筒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光天化日之下,指鹿為馬!
殺了人,還能如此明目張胆地偽造死因,甚至「邀請」軍區去驗屍!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狂妄了,這是對整個規則、對所有人智商的極致蔑視和挑釁!
「他們這是當我們是傻子!」夏炎的聲音裡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哼!」胡連長一聲冷哼,「這事絕對沒完!」
「趙剛肯定是死了,但絕不是死於車禍!這身刀傷,說明他們內部發生了我們不知道的火併或者滅口!」
「趙大強那個小雜種,所謂的『嚴重損毀』、『已經火化』,根本就是死無對證!我懷疑,他很可能根本沒死!」
胡連長的判斷和夏炎心中的猜測不謀而合。
金蟬脫殼!
用趙剛的一條命,坐實「死亡」的結論,換取趙大強真正的潛逃!
好狠毒的手段!好精準的算計!
「夏炎,」胡連長的語氣重新變得沉穩,「這件事的水,比我們想像的深得多,也髒得多!」
「對方能量很大,手段極其卑劣。」
「你最近一定要加倍小心!我會把今天看到的一切,立刻形成詳細報告,直接呈送司令員!」
「我就不信,這朗朗干坤,真能由著他們一手遮天!」
結束通話電話,夏炎緩緩放下聽筒。
窗外,天色已經大亮,陽光刺眼。
可他心裡,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塊寒冰,冷得透徹。
趙剛死了,死在了自己人手裡。
趙大強,很可能正頂著全新的身份,在某條看不見的暗河裡,向著未知的方向逃竄。
而那隻幕後黑手,依舊隱藏在深深的迷霧之後,嘲弄著所有人的努力。
他走到院中,抬頭看著那塊被朝陽鍍上一層金邊的「大夏忠魂」匾額。
父母用生命守護的這片天,為何卻容不下一點簡單的公道?
不!
這公道,他必須親手討回來!
趙大強,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會把你揪出來的!
還有你背後的人,一個都別想跑!
徹底扳倒你們,只是時間問題。
這不再是簡單的個人恩怨。
這是一場戰爭。
一場必須贏的戰爭!
-
清晨的陽光還沒能驅散老城區一夜的沉悶,夏炎推開那扇木門,準備繼續為生計奔波。
妹妹和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像兩塊無形的巨石壓在他肩上。
然而,門外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破敗的巷子裡,熙熙攘攘地站滿了人。
都是些帶著孩子的家長,有男有女,臉上帶著幾分侷促、幾分好奇,還有幾分難以言說的熱情。
他們手裡大多提著東西——新鮮的果籃、包裝精美的點心,甚至有人拎著活雞活鴨。
一見夏炎出來,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夏老師!您出來了!」
「夏老師,我們是特意來請您的!」
「我家孩子數學差得沒法看,就指望您給指點指點了!」
「價錢好說!按市面上最好的老師標準,我們再加三成!」
七嘴八舌的聲音瞬間將夏炎包圍。
他目光掃過這些陌生的面孔,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熱切,但也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別的東西。
那不是純粹的對知識的尊重,更像是一種趨利避害的投機,一種急於彌補什麼的慌亂。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一個穿著交警制服、帽簷壓得低低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人背影有些佝僂,與周圍喧鬧的人群格格不入。
他似乎是鼓足了勇氣,才慢慢轉過身,抬起了頭。
竟然是陳名德!
那個曾經對趙家父子點頭哈腰,對他冷眼相對,甚至暗示他「認栽」的陳所長!
只是此刻,他臉上早已沒了當初的油滑與官威。
臉色蠟黃,眼袋浮腫,嘴角耷拉著,嶄新的交警制服穿在他身上,顯得異常彆扭。
他手裡也拎著個果籃。
看到夏炎的目光投來,陳名德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腰下意識地就彎了下去,快步擠開前面的人,湊到夏炎面前。
「夏……夏炎同學。」
他聲音乾澀,帶著討好。
夏炎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周圍的家長也安靜下來,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位曾經的「陳所長」。
陳名德被夏炎看得渾身不自在,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帶著顫音:
「我……我被處分了。所長擼了,現在就是個普通交警,站馬路去了。」
他試圖在夏炎臉上找到一絲快意或者憐憫,但什麼都沒有。
夏炎的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這種平靜,反而讓陳名德更加恐慌。
他猛地將果籃塞到夏炎手裡,動作幅度大得近似失態。
「我以前……我以前不是個東西!我混蛋!」
他抬手就給了自己一個不輕不重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