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對不住你！我知道我那時候裝孫子，眼看著趙家那幫雜碎欺負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可我能怎麼辦啊？」
「我就是個小所長！上面層層壓下來，趙家在海城盤根錯節！我要是不跟著他們的規矩走，不裝聾作啞，我這份工作早就沒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風去啊？」
「我也不想同流合污！可海城這大環境就這樣！」
「清高？清高能當飯吃嗎？位置就那麼高，我不融入他們，我就得被踢出局！」
他胸口劇烈起伏，像是要把積壓多年的憋屈都倒出來：
「夏炎，我跟你認錯！我真心實意跟你道歉！你看，我現在也遭報應了，官沒了，天天站馬路吃灰……」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讓我家那小子也來跟你補課，行不行？給條活路……」
他眼巴巴地看著夏炎，彷佛夏炎的一句話，就能決定他未來的命運。
夏炎看著陳名德這副可憐又可鄙的模樣，看著他身上那套代表著規則卻曾被玷污的制服。
他想起了徵兵站那張醜惡的嘴臉，想起了趙家父子的囂張，想起了那隻無處不在的黑手。
正是這一個個「身不由己」，一次次「同流合污」，才讓黑暗顯得那麼肆無忌憚！
他輕輕將那個沉甸甸的果籃，推回到了陳名德懷裡。
陳名德愣住了。
夏炎看著他，目光清澈而銳利，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你的難處，我理解。」
陽光照在夏炎年輕卻堅毅的臉上，他挺直的脊樑，與陳名德佝僂的身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但是，我不原諒。」
一句話，像冰冷的釘子，將陳名德死死釘在了原地。
「還有，交警也是一分光榮的工作，也是為人民服務，也是為國家作貢獻，請你不要詆毀這份工作。」
夏炎不再看他，目光轉向眼前這群眼神各異的家長。
他知道，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底下，有幾分是源於對「英雄之後」的同情，有幾分是出於對軍區介入的恐懼，更有幾分是純粹的功利投資。
他不需要這樣的施捨，更不想成為別人攀附關係的工具。
他朗聲道：「謝謝各位的好意。」
「但我夏炎補課，憑的是腦子裡的知識，教的是解題的方法，不是靠爹媽用命換來的名聲，更不是誰的同情和施捨。」
他目光掃過那些帶著孩子的家長「想讓孩子真正學到東西、有所進步的，可以。我收學生，不看家境，只看孩子願不願意學。」
「還是老規矩，按課時收費。我的收費，會比市場價低兩成。」
他話鋒一轉，帶著清晰的界限感：
「但如果只是想借我這個『英雄之後』的名頭圖個心安，或者覺得能攀上點什麼關係的，請回吧。」
「我精力有限，教不了太多。只收六個。」
話音落下，人群再次騷動起來。這次不再是單純的奉承，而是真正開始了「競爭」。
「我！夏老師！我家孩子先報名的！」
「夏老師看看我家孩子，他數學次次不及格，就欠您這樣的嚴師敲打！」
「價錢好說！就按市價！不，我們再加點！不能讓孩子耽誤了！」
夏炎沒有再理會那些嘈雜的報價聲。他目光沉穩，快速地從那些帶著真正急切學習意願的孩子和家長臉上掃過，很快選定了六個孩子。
這些孩子的家長，在他和妹妹落難的時候，至少沒有落井下石。
有些還暗中給也們送過東西。
「就這六位同學。其他人，請回吧。」
被選中的家長喜形於色，如同中了彩票。
沒被選上的，則滿臉失望，有人還想糾纏，但觸及夏炎那平靜卻堅定的目光，最終還是訕訕地離開了。
夏炎轉身，領著六個孩子和他們滿臉感激的家長，走向老宅。
陳名德提著那個被退回的果籃，失魂落魄地消失在巷口。
周圍的家長也逐漸散去。
夏炎臉上的平靜慢慢收斂，目光變得深沉。
他清楚，陳名德的「懺悔」，不過是權力碾壓下，小人物迫於自保的表演。
真正的較量，遠未結束。
趙家父子一死一逃，但那隻無形黑手，只是斷尾求生，並未傷筋動骨。
果然。
幾天後，一則經過「精心包裝」的訊息，在海城官場小範圍流傳開來。
市政府大樓，某間小型會議室。
一場關於近期「打黑除惡」工作的內部通報會剛剛結束。
與會者陸續離場。
常務副市長高鵬走在最後，與身旁一位相熟的局長低聲交談，聲音帶凝重和一絲「劫後餘生」的感慨。
「老劉啊，這次真是……險象環生。」
高鵬推了推金絲眼鏡，恰好能讓附近幾個刻意放慢腳步、豎著耳朵聽的幹部聽到。
「誰能想到，趙剛那個敗類，竟然膽大包天到那種程度！」
他痛心疾首地搖頭，彷佛與趙家毫無瓜葛。
「哦？高市長，這話怎麼講？」劉局長很配合地遞上話頭。
高鵬停下腳步，重重嘆了口氣，表演得天衣無縫。
「不瞞你們說，趙剛之前，確實找過我幾次。」
周圍幾個幹部的耳朵瞬間豎得更直了。
「他拿著厚厚的『信封』，想讓我在某些專案上『行個方便』。」高鵬臉上露出被羞辱般的正氣，「被我嚴詞拒絕了！」
他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委屈」。
「我高鵬在崗位上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拿過不該拿的一分錢？」
「我當場就把他轟了出去！還警告他，再搞這些歪門邪道，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他話鋒一轉，帶上痛惜。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轉頭就去腐蝕拉攏了周為民（原分局局長）！」
「老周他……唉！意志不堅定，沒守住底線，被趙剛拖下了水，這才釀成大錯！」
他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所有髒水都潑給了已經倒台、並且被推出來當替罪羊的分局局長周為民。
「這件事，我也負有失察之責。」高鵬語氣沉痛，「我已經主動向省里、市里做了深刻檢討！請求處分！」
「幸好，組織上是明察秋毫的。查明瞭我與趙剛的經濟往來純屬子虛烏有，我頂多就是識人不明。」
他挺直腰板，臉上露出「問心無愧」的表情。
「省里的領導也找我談了話，肯定了我主動說明情況的態度。原本考察我的那個副省長位置……暫時就算了，讓我留在海城，戴罪立功，把接下來的工作抓好。」